第1章

中渡危------------------------------------------，十二月，晋军滹沱河北岸大营。，寒凉刺骨。“直娘贼，这鬼天气，冻死个人！”，士兵们纷纷紧了紧磨烂的衣领，口中咒骂着，脚边躺着几把磨损严重的长枪。，几名老兵油子聚在一起，常会讨论汴梁城内，哪个坊的婆姨更壮观些，引得众人哄笑。，也只是单手托腮，对着火堆怔怔出神。，简易木头搭成的书案之上，一支狼毫正笔走龙蛇，不消片刻，一封书信写好后，封缄上朱红的火漆。“来人！”，一名甲胄上满是灰尘和血污的士兵，闻声快步走入大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将军有何吩咐？派去南岸的求援的信使是否有消息？”周通声音沙哑。“并无消息！”，周通双肩往下塌了一截，又迅速恢复，看着帐内即将燃尽的炭火，脸色更差，“已经是第六个了……”，现在想要把整个中原都献给契丹吗？。，将飘向炭火的眼神收回，拿起那封刚封缄的信递给士兵，叮嘱道：“今夜，我会派人送你出去，这封信务必送到沧州刘燕处，路上小心些。”
士兵小步上前双手小心翼翼的托着信，“将军放心，信在人在！”
……
晋军滹沱**岸大营。
中军帐内，烧得正旺的火盆放置在大帐中央，帐内暖意融融，帐外冰天雪地。
大帐内外简直两个世界。
一身儒生打扮的林宽，站在沙盘前自顾自的说着什么，杜重威坐于沙盘后面的太师椅上，裹着厚厚的大氅，眼睑低垂，两侧各站着几名谋士，武将，脸上多是不屑一顾。
晋军二十万大军，被契丹围困于滹沱**岸多日，数日前，王清，周通率所部兵马，强渡夺桥，占据北岸桥头死守，并派人飞马报于杜重威，请求大军跟进，至今杳无音讯。
林宽微笑着指着沙盘上一处桥梁，恭喜道：“杜帅，周通将军已经在北岸修建营垒，站稳脚跟，待得桥通，大军即刻便可破了这滹沱之围。”
杜重威抬起眼皮，看了看林宽所指的那处桥梁，一言不发，片刻后又将眼皮垂了下去。
林宽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笑容僵在脸上。
一名站在一旁的谋士，右手微握放于嘴前，轻咳一声，“林公子，出兵与否？何时出兵？杜帅自有定夺，只是现在形势未明，贸然出击恐中了契丹人的埋伏。”
林宽收回指着沙盘的手，双手负后转身看向谋士淡淡问道：“哦？那何时才算形势明朗？”
“这……”谋士一时语塞，眼珠一转说道：“当然是庙算赢面十之八九之时，须知先胜后战，你这后生莫非不通兵法？”
“谬矣，我观阁下才是似懂非懂，现在我军被困死地，士气尚在，一鼓作气，或可突出重围，久则钝兵挫锐，长城自毁，似你这般才识浅陋，立于军机要地，岂不是贻误军机，祸乱三军？”林宽眼神微眯，凝神而视，直直的盯着谋士。
“你，你……本是好言相劝，汝却是不知死活！”谋士气的手指颤抖，指着林宽冷哼一声摔袖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角落里，又起人声。
但见一个面皮虚白，眼泡浮肿的武将走了出来，一身崭新的铁札甲，没有半点磕碰锈迹。
“黄口小儿，孰不知兵者，诡道也？契丹兵强马壮，以逸待劳，我军若主动出击，岂不是羊入虎口？”武将大声质问。
林宽眼神扫过武将那一尘不染的甲胄，轻蔑一笑，“死地求胜，全赖主帅定策，三军用命，昔有赤壁周郎，淝水苻坚。你身穿甲胄，却崭新如初，身为将领却未战先怯，我不知这沙场争胜之地要你何用，还是说你要摇尾乞怜于契丹？岂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何曾闻，摇尾于豺狼者可得生路？”
武将虚白的面皮涨得通红，哐当一声，横刀出鞘，直指林宽怒道：“竖子，就凭轻飘飘的几言语就想将士们出生入死？”
林宽肩膀不断**，哈哈大笑道“难怪我军被困于此，举步维艰，原来军营之内皆是这等贪生误国的废物！”
武将欲上前，却见杜重威抬手一挥，恨恨退到一旁。
抹去眼角泪水，正了正头顶的进贤冠，林宽冲着沙盘抱拳，眼神炯炯，“唯今只有杜帅可以挽狂澜于既倒，契丹兵多粮足，为何围而不攻？所惧者，乃是白团卫杀的胡马生寒的杜大将军！林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不日中渡桥必通。若此战得胜，杜帅之威名必播于四海，天下百姓无不称颂。青史所载杜帅今日擎天之功必更胜当年白团卫之勇！请杜帅发兵！”
林宽满腔炙热想象着杜重威拍案而起，下令发兵，到那时不仅北岸的将士都可活命，契丹驰马中原的计划也将化为飞灰。
杜重威缓缓抬眼看着林宽，不以为然的询问道：“听闻儒家学宫收了南边林家大房独子为亲传弟子，是你吧？”
儒家学宫，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此时杜重威不提出兵，反而问起自己的出身，师承。
林宽默不作声，心思百转。
“大帅，那边给的回信！”一名士兵奔进帐内双手将信奉上。
回信？那边？周将军？王将军？
不对！
林宽清楚，晋军被困滹沱多日，粮草将尽，外无援军，天下可用之兵都在于此，这个时候谁会给杜重威回信？
是契丹！
杜重威要投敌？
怪不得周通将军写了五封求援信都石沉大海，怕不是信使都遭了不测？
林宽眼神微敛，激动之色渐渐褪去。
杜重威面无表情，对着左右冷冷命令道：“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林宽一咬牙，忽地拔出腰间长剑扑向杜重威。
北岸，周通将军还有无数将士在等着他的消息，他怎么能被囚禁于此。
就算是挟持杜重威，今天也要让他发兵救援。
书生一怒，尚能血溅五步，林宽这样想着。
刹那，林宽双目圆睁，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锋利的刀尖从林宽前胸透出，一团血雾从他口中喷薄而出，恰好飘落于身前沙盘之上的断桥。
他想要痛骂杜重威，可是一股无力感已经涌上了全身，长剑无力地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杀了他，冯道那边怎么办？”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他能奈我何？到时入主开封府……”
软在地上的林宽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
滹沱河北岸，原本阴沉如墨的天空被火光照的如同白昼，契丹兵马已将晋军营垒攻破，晋军，契丹混战在一起，到处是金铁的交鸣，士兵的哀嚎。
混乱之中，周通右手提剑，正奔向一个面相斯文，手中长剑正在大杀四方的中年男人。
周通一剑挥出，砍翻迎面冲来的契丹士兵，一把拉过中年男人吼道：“执虎符，速速和王虎带领亲卫营骑兵护送无辜百姓及漕帮众人离去！他们不该死在这。”
“大哥！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
中年男人双目泛红，面露悲痛之色。
周通抓着男人肩膀的手因为激动在不停的颤抖，“走！这是军令，大势已去，保护好水秀他们娘俩，纵使将来****，我被骂作此战失败的罪魁祸首，使得破虏对我失望，也不要告诉他实情。莫要让他小小年纪，心怀怨恨，对这个世道失望。”
“要走一起走！他日东山再起！”
周通横剑于颈，“我身受国恩，如何能退？你若不走，我顷刻自刎于此”
中年男人的脸上一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血污和烟垢的脸颊滑落下来，握剑的手，筋骨毕露，“大哥！”
周通猛地一转长剑，一丝鲜血瞬间染红了衣领，“走！”
中年男人只得提步向前跑去。
周通见男人跑远后，缓缓移开颈前长剑，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嘴唇蠕动，“水秀，对不起。”
……
开封府，一名女子左手攥紧胸口衣襟，右手绢帕捂住嘴唇，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心之中赫然红了一片。
一男孩奔到女子身旁，关切道：“娘，怎么了，又咳嗽了？我去叫人给您煎药。”
女人赶紧收起手中绢帕，将男孩搂在怀中，动作轻柔，“没事，就是想你爹了。”
……
周通再睁眼，眼中只剩决绝，转身带着仅剩的几名亲卫冲向战场深处。
中年男人提剑回望，看着远处被火光吞没的身影，握着兵符的手一紧，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