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带着村小打天下  |  作者:阳江牡丹  |  更新:2026-04-23
洛阳烽烟(下)------------------------------------------。,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胃里是空的,只有酸水涌上来,烧得喉咙疼。,一只手按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别看了。走吧。”,擦了擦嘴,跟着王伯往村里走。,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每一间都空了,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但里面都没有人。,半截身子被什么动物吃掉了,剩下的一半长满了蛆。,停了下来。,他能看见里面。,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烂木头。,灶台上的锅竟然也还在,就是锅盖不知道去哪儿了。,床上的被褥被掀翻了,露出底下的稻草。。
曹镇蹲下来,往里看。
一个小女孩缩在墙角,大概三四岁,穿着一件大人的衣服,衣服太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嫩肉。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像话,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看见曹镇,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躲,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一具还活着但已经死了的东西。
曹镇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跪在地上,趴下来,把手伸进床底下:“出来,出来好不好?”
小女孩不动。
曹镇往里爬,床底下全是灰,呛得他直咳嗽。
他爬到小女孩面前,伸手去碰她的脸。
小女孩的脸是凉的,凉得像一块铁,但在铁壳底下,还有一点点热气,像是在证明她还活着。
曹镇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
那是王伯昨天给他的杂粮饼子,他一直没舍得吃完,只是咬了一点点,剩下的这一点点留到现在。
他从这一点点的饼子里掰了一小块,塞进小女孩嘴里。
小女孩把饼子含在嘴里,慢慢的嚼着。
“嚼,嚼一嚼再咽。”曹镇说道。
小女孩看着曹镇,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曹镇回头看向王伯。
王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小女孩,然后摇了摇头:“带不走的。咱们自己还不知道能活几天。”
“不能把她丢在这儿。”曹镇说。
“那怎么办?带着她?咱们要走几百里路,她这么小,能走几步?”
“我背她。”
“你背她?你自己都快走不动了,你背她?”
曹镇不说话,他把小女孩从床底下拉出来,抱在怀里。
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曹镇抱她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但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酸味,像是很久没有洗过,又像是身体里面在腐烂。
王伯叹了口气:“你想想,你爹**还在等你,你要是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把自己搭进去了,值吗?”
曹镇抱着小女孩,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好好活着,就是不害人,还能帮人。”
“值。”他说。
王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曹镇,站了很久。
曹镇知道,王伯是不同意带小女孩一起走的,他也确实无法背着小女孩走,也养不活这个小女孩。
曹镇把小女孩放在地上。
他把剩下的一点点饼子掰成小块,和野果一起,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小女孩的手里。
然后他蹲下来,把小女孩的衣服整了整,把她脸上的灰擦了擦。
“你等着,会有人来救你的。”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曹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女孩还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布包,看着他,眼神还是空的,但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
他想回去,但王伯拉住了他:“走吧,天快黑了。”
曹镇被拉着往前走,他一直回头,一直回头,直到那个破屋消失在视野里。
那双眼睛却一直在他眼前。
他后来一辈子都没能忘记那双眼睛。
又走了两天。
路越来越难走,村庄越来越荒凉。
有时候走一整天都看不见一个人,有时候看见人了,反而更糟——看见的是死人,是逃难途中倒下的人,是**在路边的老人孩子。
有的地方**太多,来不及埋,就那么堆在路边,散发着恶臭,吸引来成群的乌鸦。
乌鸦站在**上,啄食着腐肉,看见有人来了也不飞走,只是抬起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看。
曹镇已经不害怕了。
不是不怕,是已经麻木了。
当一个人又饿又累又困又冷的时候,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台机器,脚抬起来,放下去,再抬起来,再放下去,如果走不动了,那也就代表他也会和路边的**一样,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名字。
王伯也很累了。
他走路的时候开始摇晃,像一棵快要被风吹倒的树。
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弯下腰,扶着膝盖喘半天才能直起来。
他的脸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紫,眼窝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把他掏空。
曹镇问他:“王伯,你是不是病了?”
王伯摇摇头:“没事,**病,咳几天就好了。”
曹镇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追问也没有用,他们没有药,没有吃的,没有地方休息,只能继续走。
**天,他们遇到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突然,没有预兆。
前一刻还是阴天,下一刻天上就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
曹镇还没反应过来,浑身就湿透了。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冷得他直哆嗦。
王伯拉着他在雨中跑,跑了几十步,看见路边有一个破庙,赶紧钻了进去。
庙不大,前后两进,前面的殿已经塌了,只剩下几根柱子立在那里,像一排缺了牙的嘴巴。
后面的殿还在,但屋顶漏了好几个洞,雨水从洞里灌进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殿里供的是什么神,已经认不出来了。
神像缺了半边身子,脸上彩绘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
香案倒了,碎成几块,散在地上。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和碎屑,踩上去软软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
但殿里有人。
一个人坐在相对干燥的一角,背靠着墙,面前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个陶罐,正煮着什么。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清瘦的面孔,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穿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没有补丁,也没有褶皱。
看见曹镇和王伯进来,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搅动陶罐里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来。
王伯拉着曹镇走到另一边,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来。
两人都湿透了,冷得直打颤。
王伯咳得更厉害了,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那人又抬起头,看了王伯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火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过来吧。那边湿,别坐下病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读过书的人。
王伯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拉着曹镇走过去,抱着拳深深一躬,然后在那人对面坐下。
火堆不大,但热气扑面而来,曹镇感受着身体表面的热量,一阵**的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那人用一根木棍搅了搅陶罐,从里面舀出一些东西,倒进两个粗陶碗里,递给王伯和曹镇。
是野菜粥,曹镇熟悉的很。
粥很稀,野菜切得很碎,几乎看不见米粒,但热气腾腾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曹镇端着碗,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
他已经两天多没吃过正经东西了,这时候闻着这香喷喷的粥香,胃里的酸味往上涌,口里快速的分泌着唾液,恨不得把这热粥往嘴里直接倒下去。
但他知道,越是饿,越要慢慢的吃。
他看了一眼王伯。
王伯点点头。
他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慢慢的喝着。
粥很烫,但喝下去混身舒服了,一下子让身子暖和了起来。
那人看着曹镇喝粥的样子,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好奇。
“从哪儿来?”那人问。
“谯县。”王伯替曹镇回答。
“谯县?”那人微微挑眉,“可不近。往哪儿去?”
“陈留。投奔亲戚。”
“就你们两个?”
王伯沉默了一下,看了曹镇一眼:“**出了点事,跑了。我带他出来避避。”
那人“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转过头,看向曹镇,上下打量了一番。
曹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喝粥。
“读过书?”那人突然问。
曹镇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有正经入学,只自己胡乱读过一点。”
“什么书?”
“《孝经》,还有……”曹镇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递过去,“就这个。”
那人接过书,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了看书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地方曹镇用木炭写过字,写错了又擦掉,擦不干净,留下一团黑。
他又看了看曹镇的脸,目光在曹镇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曹镇。”
“姓曹……谯县的……曹嵩是你什么人?”
曹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那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那人笑了,笑得很淡:“别怕。我不认识你爹,只是听说过。谯县姓曹的不多,随便猜的。”
曹镇没有说话。
那人把书还给他,又说:“你读《孝经》,懂不懂里面的意思?”
“懂一些。”
“说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句话什么意思?”
曹镇想了想:“就是……身体是爹娘给的,不能随便弄伤了,这是孝顺的开始。”
“那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呢?”
“就是……好好做人,好好做事,让名声传下去,让爹娘也跟着光荣,这是孝顺的最终。”
那人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猜的。”
“猜的?”
“嗯。书上的字有的不认识,就猜。猜多了,就大概知道啥意思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曹镇被问过好几次了。
阿狗问过,父亲问过,母亲问过。
但每次回答,他说的都不一样。
对阿狗,他说“让日子变得和书上写的一样”。
对父亲,他说“让那些婶子家的孩子不用饿肚子”。
对母亲,他说“让这个世道变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这一次,他把所有的话合在了一起。
“我想让这世道,变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说完,他看着那人,等着对方像其他人一样露出惊讶的表情,或者说一句“傻孩子”。
但那人的表情没有变。
他只是看着曹镇,看了很久,久到曹镇以为他没听见。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那人终于开口了。
曹镇点头。
那人转过头,看向庙外的雨。
雨还在下,哗哗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庙檐上的水帘像一道瀑布,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只剩下这一小方干燥的角落,这一小堆火,这几个人。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那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让世道变好,让好人能活下去。后来发现,世道不是一个人能变的。世道是千千万万人一起走出来的路,你想让它拐弯,它不是不拐,而是拐得很慢,慢到你看不见。”
他顿了一下,看向曹镇:“但如果有很多像你一样的这种人,就是让它拐弯的力气。一个你,力气很小;十个你,大一点;一百个你,一千个你,一万个你……总有一天,它会拐的。”
曹镇听着这些话,有些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那人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是我手抄的《论语》。你认得的字,慢慢读;不认得的,找人问。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
曹镇接过书,翻开。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和他那本破破烂烂的《孝经》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你是谁?”
“我姓胡,名昭,字孔明。”
“胡先生,我……我没钱……”
胡昭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并不好看,像一朵晒干的菊花:“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这颗心。别丢了它,就算报答我了。”
曹镇吃了粥,有力气了,忙去捡了更多的柴放到火堆里,让火堆燃的更旺了。
这一夜,靠着火堆的热量,曹镇好好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是那种雨后的光,很淡,但很干净,照在湿漉漉的地上,照在庙檐的水珠上,闪闪发亮。
胡昭要往南走,去荆州投奔友人。
王伯和曹镇要继续往东,去陈留找那个远房亲戚。
三人站在庙门口,都没有说话。
胡昭把竹杖拄在地上,背着他的竹篓,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然后转向曹镇。
“路上小心。到了陈留,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读书。书读完了,想办法再找新的。多认字,多明理,多想想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曹镇跪在地上,给胡昭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磕得砰砰响。
胡昭没有拦他。
等他磕完了,伸出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泥。
“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别丢了这颗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曹镇点点头。
胡昭转身,拄着竹杖,沿着泥泞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走了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朝曹镇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走,消失在林子后面。
曹镇站在那里,看着胡昭消失的方向,一直看到眼睛酸了,才转过身。
王伯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你信那个老头?”
曹镇想了想,点点头。
王伯叹了口气:“这世道,好人都不长命。”
曹镇没说话。
他把胡昭给的《论语》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里有母亲缝的铜钱,有那半本《孝经》,现在又多了一本书。
三样东西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硌着他的胸口。
但他觉得安心。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硬硬的、硌人的触感,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王伯,走吧。”
“嗯。”
两人踏着雨后干净的沙土路,往东走去。
曹镇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庙门歪着,神像在阴影里沉默着,像一个无言的见证者。
雨水偶尔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石阶上,滴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看不到头。
但他知道,只要还在走,总有一天会到的。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
还有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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