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这样了吗------------------------------------------，加急征兵文书连夜送入城中。叶不白入营不过两月，尚未练熟阵列招式，便被强行编入前队辅兵，跟着大军连夜开拔，奔赴边境险地。，边关战事更是毫无情面可言。粮草接济不上，甲胄单薄挡不住边关寒风，辅兵没有精良兵刃，上阵只凭着一身蛮力硬拼。叶不白日日陷在刀箭交锋之中，拼尽全力只求活下来，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熬到战事落幕，回城去找陆辰，和患难与共的兄弟安稳度日。，山谷绝地被敌军合围，箭矢如雨，刀戈相撞之声震彻荒野。整支前队辅兵被死死困在包围圈里，无援军接应，无退路可逃，从白日血战到深夜，最后全员浴血死守，无一人后退，尽数倒在了冰冷的山石沙场之上。战后尸横遍野，硝烟漫天，尸首面目难辨、血肉模糊，随军簿吏仓促清点人数，核对兵籍名册，见无一人归队，便直接落笔批注——全队殉国，无一生还，死讯快马传回郡城，录入军档，公示于市井街口。，密密麻麻张贴着阵亡士卒名录，墨字冰冷，字字诛心。陆辰那日背着药筐入城送草药，顺路路过墙下，本是寻常驻足一瞥，目光骤然死死钉在上面。叶不白三个字，清清楚楚写在殉国辅兵的名单里，旁边批注着：战地合围，全队尽没。，周遭车马人声尽数消弭，耳边只剩自己心口轰然崩塌的闷响。陆辰手里的药筐哐当落地，新鲜草药散落一地，沾了满地尘土，他却浑然不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终究还是没了……，喉间发紧，酸涩堵得喘不上气。熬过三年鬼薪苦役，乱世之中相依为命，入城分道不过两月，往日并肩扛苦役、默默牵挂彼此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他守着乡野行医，日日忧心沙场冷暖，只盼兄弟平安归来，从未奢求富贵，只求人活着就好，可到头来，等来的却是一纸冰冷的阵亡文书。，他行医谋生，省吃俭用，攒下微薄粗粮，本想着等叶不白归来，好好凑一顿热饭，安稳叙叙旧事。可如今，粮草还在，热饭再也等不到人，牵挂落空，念想全无。，乱世人命如草芥，旁人阵亡不过一句唏嘘，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失去的是这异世里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故土念想。他弯腰默默捡起散落的草药，指尖冰凉，眼底压着翻涌的悲恸，不吵不闹，不言不语，只是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浑身发僵。，陆辰闭门不出，不再四处游走行医，日日守在破败茅草屋中，满心都是昔日相伴的模样。他认定叶不白已然战死，余生便只剩孤身一人，在这冰冷大秦，孤零零行医度日，再无并肩之人，再无遥遥牵挂的归途。，沙场乱尸之下，硝烟残火之中，叶不白重伤昏迷，被后续巡营小队意外救下，侥幸捡回一命，只是身陷战地医帐，音讯隔绝，半点消息也传不回郡城。一场全员殉国的如实上报，成了隔断兄弟的一场残酷误报。，像一块沉甸甸的寒冰，死死压在了陆辰的心口上。，旁人瞧着，陆辰还是那个陆辰。天刚蒙蒙亮，城外山道上就会出现他瘦削的身影，背上旧竹筐磨出一圈发白的毛边，手里握着一柄磨得光滑的小药锄，低头一步一步踩着露水往前走，去山里寻草采药。待人求医时，他依旧神色安稳，指尖把脉稳而准，说话轻声慢语，开药从不克扣，遇上家里揭不开锅的穷苦人，索性分文不取，还顺手多塞两贴固本的草药。街坊邻里都说，城里来了个心善又踏实的游医，唯独没人看得出来，这个人的心，早就空了一块，冷了半截。，他嘴里会暗自盘算，今天多采些好药，多换两个粗粮饼，攒下来，等叶不白从边关回来，两人凑在一起，热热乎乎吃上一顿踏实饭。夜里收摊回茅草棚，他也会顺手多捡两块干柴，把火堆拨得旺一点，想着日后兄弟归来，夜里不至于受冻。可现在，他照旧采药，照旧换粮，柴也照旧捡，只是再也没有那份盼头了。饼子吃在嘴里干巴巴的，火堆再暖，也烘不热心底那片寒凉。，四面漏风，墙角长着细碎青苔，下雨时屋里到处是湿痕。从前他总想着抽空修补一番，扎几捆茅草堵上破洞，给棚子挡挡风寒。如今风就吹，雨就漏，夜里冷风贴着肩头刮过去，他裹紧身上单薄粗布衣，蜷一蜷身子也就熬过一夜，半点修补的心思都没有了。人少了一个，屋子再暖和，也冷清。
白日里行医问诊，他强迫自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病患身上。伤者哀嚎，老者咳喘，孩童发热，他一一耐心照料，银针下得稳，草药碾得细，半点不敢马虎。只有忙着救人的时候，脑子才不会空下来，才不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徭役场上并肩扛石头的日子，想起出狱那天两人一路进城，想起路口那一次无言相望、各自转身。只要一闲下来，那些画面就会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闷得胸口发疼。
旁人闲谈，说起边关战事惨烈，说起沙场尸骨无归，他从不搭话，只是低头默默碾药，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一点点暗下去。他不哭，也不叹气，乱世里人命本就轻如尘土，嚎哭只会惹人闲话，于事无补。可夜里没人的时候，他会独自坐在棚外的青石头上，望着边关的方向静静发呆。夜风掀动他的衣角，凉透四肢百骸，他就那样坐着，坐至月上中天，坐至露水打湿眉眼，心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说好一起熬完苦日子，你怎么就食言了。
他本是前世站在讲堂之上、意气风发的史学教授，满腹学识，通晓古今，见过盛世繁华，也通晓历代兴衰。可穿越到大秦，苦熬三年孤苦岁月，唯一相依为命的，只有一个叶不白。学识救不了身处底层的困顿，理智挡不住生离死别的寒凉，到头来，一身本事只能换一口粗粮饱腹，连自己唯一的兄弟，都护不住，等不回。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春去秋来，草木枯荣。陆辰依旧守着他的药筐、他的医摊，安分守己行走在市井乡野之间。待人依旧温和，行事依旧本分，医术依旧可靠，看起来和寻常奔波糊口的庶民别无二致。
只是再也没有一件事，能让他眼底燃起一点暖意。
他好好活着，好好行医，好好熬过每一个晨昏。可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陪他熬过这乱世余生，能懂他心底藏着的故土，懂他受过的苦难。
他成了一个活着过日子、心里永远缺一块的人，安静，孤冷，岁岁年年，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