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宝玉重生，悔恨赴潇湘------------------------------------------。，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悔恨。他最后的记忆是死在破庙的**上，三十年的青灯古佛，三十年的木鱼声声，三十年对着西方念着同一个名字。。，以为放下红尘就能见到她。可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眼前出现的不是西方极乐，而是荣国府熟悉的天花板。，袭人趴在外间的榻上睡得正沉，屋内陈设一如当年。墙上挂着仇英的《汉宫春晓图》，案上摆着汝窑的美人觚，炉里焚着百合香。一切都是三十年前的模样。，不是三十年前。是他十七岁那年的模样。，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白净，没有老茧，没有皱纹，没有念佛珠磨出的痕迹。他摸自己的脸，光滑紧致，不是那张被岁月和悔恨雕刻得面目全非的老脸。。。，贾宝玉浑身颤抖起来。他想起前世黛玉进府时的情景，她穿着素净的褙子，梳着简单的发髻，小小的一个人，怯生生地站在贾母面前。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妹妹好看，说了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惹得众人笑了一场。，那是他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人。而他，亲手把她推向了死路。“宝玉，宝玉你怎么了？”袭人被响动惊醒，披着衣服走过来，伸手要摸他的额头。。，袭人看似温柔体贴，实则是王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她告了晴雯的状，撵走了芳官，背地里不知道递了多少消息出去。而他，曾经那么信任她。“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天还没亮呢。你再睡会儿，离给老**请安还早。”袭人说着又要凑过来。
“你出去。”贾宝玉冷声道。
袭人一愣：“宝玉？”
“我说出去。”贾宝玉抬眼看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寒潭。
袭人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她伺候宝玉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人。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倒像是历经沧桑的老者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她不敢多言，讪讪地退了出去。
贾宝玉独自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前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他记得黛玉第一次生气是因为他把她做的香囊给了别人，她哭着剪了正在做的穗子。他记得她葬花时写的《葬花吟》，字字泣血，他当时只觉得美，不知道那是她对自己命运的哀叹。
他记得她病重时他去探望，她烧了所有诗稿，烧了他送她的旧帕子，烧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念想。她对紫鹃说“我这里用不着你了，你去吧”，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记得她死的那天晚上，怡红院张灯结彩，他穿着大红喜袍，对着薛宝钗喊“林妹妹”。宾客们都当他喝醉了说胡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多希望站在面前的人是黛玉。
后来他出家了。不是因为看破红尘，是因为红尘里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人。他在庙里念了三十年的经，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三个字：对不起。
三十年后他死在**上，以为终于能见到她了。可老天爷把他扔回了这里，扔回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林妹妹……”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一世，我不会再负你了。”
天刚蒙蒙亮，贾宝玉就翻身下床。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换下了平日里常穿的大红箭袖。前世黛玉说过，他穿红色太招摇，不如月白素净。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把衣柜里所有红衣服都烧了。
袭人端着洗脸水进来，见他换了衣服，又是一愣：“宝玉，你怎么穿这件？老**说你穿红色喜庆……”
“从今天起，我**红了。”贾宝玉接过帕子擦脸，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袭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她总觉得今天的宝玉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怪，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以前他见了她就拉手拉袖子，今天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
贾宝玉洗漱完毕，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眼神却沉稳得不像十五岁。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
“宝玉，你不吃早饭了？”袭人在后面喊。
“不吃了。”
他要去潇湘馆。他要去看看她。他要亲眼确认她是活生生的、好好的，在这个世界上。
从怡红院到潇湘馆，要经过沁芳桥、翠烟桥，穿过一片竹林。这条路他前世走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急如焚。
一路上遇到几个丫鬟婆子给他请安，他理都没理，脚步飞快。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惊讶，毕竟荣国府的***从来都是慢慢悠悠、东游西逛的，哪见过他这么急吼吼的样子？
转过一道弯，潇湘馆的院墙出现在眼前。贾宝玉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他站在院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他怕。他怕进去之后发现这一切都是梦，怕黛玉根本不在这里，怕老天爷只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紫鹃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姑娘还没起呢。”
贾宝玉听到“姑娘”两个字，眼眶瞬间红了：“她……林妹妹她还好吗？”
紫鹃被他这副表情吓住了。***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姑娘好着呢，昨儿精神就不错，今儿起得也早，刚洗漱完……”紫鹃话没说完，贾宝玉已经推开她冲了进去。
林黛玉正坐在窗前喝茶。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近乎透明。她手里端着茶盏，微微低头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贾宝玉站在门口，眼泪夺眶而出。
是她。活生生的她。不是病榻上形容枯槁的她，不是焚稿时心如死灰的她，不是他梦里哭醒时抓不住的她。她就在这里，好好的，会呼吸，会喝茶，会抬眼看他。
“林妹妹……”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林黛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不认识这个人。或者说，她应该不认识这个人。前世她认识他，但这一世，她还没有见过他。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贾宝玉。
她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但面上不露分毫。她必须装作不认识他，必须装作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你是？”她放下茶盏，声音清冷。
贾宝玉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想她想了几十年，想说这一世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好好的。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根木头一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紫鹃跟进来，看见这场景傻了眼。***怎么哭了？姑娘也没说什么啊。
“紫鹃，你先出去。”林黛玉声音平静。
紫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林黛玉看着眼前哭得稀里哗啦的贾宝玉，心中五味杂陈。她几乎可以确定，他也重生了。前世那个没心没肺的宝玉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不会在她面前哭成这样，更不会穿月白色的衣服。
月白色。那是她前世说过的，他穿月白好看。她随口一句话，他记了两辈子。
可她不能认。这一世，她不想再跟任何人扯上感情。
“这位表哥，”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你我素不相识，你这样闯进我的屋子，于礼不合。请你出去。”
贾宝玉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林妹妹，我……我叫贾宝玉，是你二舅家的表哥。我听说你来了，就想来看看你。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
他差点说出“死了”两个字，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敢说那个字，光是想想心就疼得受不了。
“梦见我怎么了？”林黛玉的语气依旧平静。
“梦见你过得很不好。”贾宝玉艰难地说，“梦见我没有保护好你。”
林黛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
“***，”她改了口，算是认了这个表哥，“你我的交情，不过表亲而已。我过得好不好，不需要你保护。何况我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你的梦，与我无关。”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贾宝玉心里。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前世他确实没有保护好她，他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王夫人算计她的时候，他在跟袭人闹脾气。薛姨妈给她下套的时候，他在跟薛宝钗谈诗。她病得快死的时候，他在拜堂成亲。
他有什么资格说“保护”？
“林妹妹，我知道你不信我。”贾宝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我会证明给你看。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林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的话我听不懂。什么这一世那一世的，你是睡糊涂了吧？我劝你回去好好歇着，别大清早的到处跑，惹人闲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自己认识他，也没有接他的话茬。贾宝玉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心中又酸又涩。
他太了解她了。前世她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吵不闹，说话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比刀子还伤人。她这是在告诉他，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为他茶饭不思的林黛玉了。
“好，我走。”贾宝玉深吸一口气，“林妹妹，我只说一句。不管你信不信，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欺负你，我就跟谁翻脸。就算是我娘，也一样。”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中，她端坐在窗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冷如霜。和前世那个柔弱爱哭的林妹妹判若两人。
可他更喜欢现在的她。
因为现在的她，眼里有光，有活下去的劲头。不像前世，眼里全是认命的绝望。
贾宝玉走后，林黛玉放下茶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刻，她差一点就心软了。他站在门口哭的时候，她看见他眼底的悔恨是真真切切的，没有半点虚假。那是一个被岁月和愧疚折磨了三十年的人才有的眼神。
可心软有什么用？前世她心软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是焚稿断情，是泪尽而亡，是死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紫鹃。”她唤道。
紫鹃推门进来，一脸好奇：“姑娘，***怎么哭了？”
“他做梦了，梦魇着了。”林黛玉随口敷衍，“以后他再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放他进来。”
紫鹃应了，又迟疑道：“姑娘，您跟***……”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林黛玉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以后他在潇湘馆说过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件事，你都不许往外传。谁问都不行。”
紫鹃见她神色严肃，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
林黛玉重新端起茶盏，望着窗外新栽的竹子出神。
宝玉重生这件事，是她没想到的变数。前世她死的时候，听说他出家了，后来怎样她不知道。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带着两世的记忆回来的，而且悔恨极深。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是好事，他真心悔过，处处护着她，她在贾府的日子会好过很多。毕竟贾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有他护着，王夫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如果是坏事，他纠缠不休，她拒绝不得、躲不开，反倒成了麻烦。她这一世不想再为情所困，不想再跟任何男人有感情纠葛。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低声自语。
正想着，紫鹃又跑了进来：“姑娘，**那边来人了，说让您去一趟。”
林黛玉放下茶盏，目光微凝。
王夫人？昨天刚让周瑞家的来给她下马威，今天又派人来请，这是唱的哪一出？
“来的是谁？”
“是**身边的金钏儿，说**有东西要给姑娘。”
林黛玉想了想，起身换衣服。她换了一件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却不失体面。
到了王夫人院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宝丫头这手字是越发好了，赶明儿让她教教宝玉。”是王夫人的声音。
“舅妈过奖了，宝钗不过是闲着没事写着玩的。”这是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林黛玉脚步一顿。
薛宝钗。
前世她最大的对手，王夫人最中意的儿媳妇，贾宝玉明媒正娶的宝**奶。那个面热心冷、笑里藏刀的蘅芜君。
这么快就登场了？
林黛玉唇角微勾，迈步走了进去。
王夫人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一张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是薛宝钗。
看见林黛玉进来，王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黛玉来了，坐吧。”
林黛玉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薛宝钗。
薛宝钗也正在看她，眼神温和有礼，嘴角含笑，看起来和善极了。
可林黛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探究，看到了算计，看到了一种猎人打量猎物的从容。
前世她太蠢，把这些当成了善意。这一世，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就是林妹妹吧？”薛宝钗主动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常听姨妈提起你，说你是姑苏林家的才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黛玉微微一笑：“薛姐姐过奖了。我才疏学浅，哪比得上姐姐，听说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话说得客气，却刻意没提宝玉。
薛宝钗眼神微闪，笑容不变：“林妹妹太谦虚了。”
王夫人看她们寒暄完了，开口道：“黛玉，我叫你来，是想给你介绍你薛姨妈和宝姐姐。她们刚从金陵来，要在府里住一阵子。你薛姨妈是我亲妹妹，以后多亲近。”
林黛玉乖巧点头：“是，舅母。”
“还有，”王夫人顿了顿，“宝玉那个孩子性子野，你离他远些，别让他带坏了你。”
又是这句话。昨天让周瑞家的传话，今天当面说。王夫人这是多怕她跟宝玉扯上关系？
林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顺：“舅母放心，黛玉知道分寸。***是表哥，黛玉是表妹，该有的礼数不会少，别的也不敢有。”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态，又暗戳戳点了一下王夫人多心。
王夫人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薛宝钗在一旁打圆场：“姨妈也是关心你，怕你被宝玉冲撞了。宝玉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疯起来没轻没重。”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心中冷笑。
薛宝钗这是在替王夫人解围，顺便踩了宝玉一脚，把自己塑造成识大体的贤惠人。前世她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把王夫人哄得团团转，把贾府上下都骗了过去。
可惜，这一世的林黛玉，不吃这一套。
“薛姐姐说得是，”林黛玉笑意盈盈，“***确实该收敛些。薛姐姐跟他是表姐弟，比黛玉亲近，您多说说他。”
薛宝钗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跟宝玉确实更亲近，这是事实，可林黛玉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她跟宝玉走得近、没规矩。
王夫人也听出了话里的刺，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您不能进去，**正在见客……”
“让开！我有事找我娘！”
帘子一掀，贾宝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王夫人，然后掠过薛宝钗，最后落在林黛玉身上，眼神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林妹妹也在？”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林黛玉垂眸不语，心中却想：怎么又是他？
薛宝钗笑着站起来：“宝玉来了，快坐。”
贾宝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薛姐姐也在。”
就这么一句，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薛宝钗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王夫人皱眉：“宝玉，你来做什么？”
贾宝玉深吸一口气，转向王夫人，一字一句道：“娘，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从今天起，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谁都不许替我做主。”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王夫人脸色铁青，薛宝钗笑容全无，就连林黛玉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贾宝玉却不管这些，他看着林黛玉，眼神炽热而坚定：“我贾宝玉这一辈子，要娶的人只有一个。不是她，我宁可终身不娶。”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他说的是谁。
王夫人气得拍桌子：“你疯了？你才多大，说什么婚事！”
“娘，我没疯。”贾宝玉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看了林黛玉最后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内一片死寂。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薛宝钗脸色发白，林黛玉却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不如她空间里的清泉水。
“舅母，薛姐姐，我也先回去了。”林黛玉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走出王夫人的院子，紫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姑娘，***刚才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您？”
“紫鹃。”林黛玉打断她，“不该问的别问。”
紫鹃立刻闭嘴。
林黛玉走在回潇湘馆的路上，脚步不疾不徐。
她的表情平静如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贾宝玉说那番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震惊。前世那个懦弱到不敢跟王夫人顶嘴的贾宝玉，这一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种话。他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不管怎样，这不关她的事。
她说过，这一世不为情爱流一滴泪。贾宝玉要娶谁、不娶谁，跟她没关系。她只在乎一件事：拿回林家的家产，活成自己的靠山。
至于其他的，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