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开关------------------------------------------。，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被子叠过了，叠得不算整齐，边角没有对齐，但看得出来叠的人用了心。她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几秒，然后听见厨房传来的声响。。是人声。江屿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数据不可能差这么多。你再核对一遍，尤其是土地出让金那栏。”。“不是我不信。是这份东西的来源——”。这次停得更久。“我知道了。先不要声张。”。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用手扒拉了两下，放弃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江屿正站在咖啡机前面，手机搁在岛台上，屏幕还亮着。，像盯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咖啡机毫无反应。“按这个。”，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咖啡机嗡地响了，指示灯亮起来，热水开始往滤杯里滴。，又看了看她。“我按过。你按的是磨豆键。”
他没说话了。
沈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领口的线都松了。江屿已经换好了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系。
“今天去公司？”
“嗯。”
“去干什么？”
咖啡一滴一滴地落进壶里。江屿看着那个过程，像在看一场需要认真对待的仪式。
“有人给我发了一份东西。城南地块的原始数据。”
沈鹿放下胳膊。
“跟你的方案不一样？”
“地价那栏差了八千万。”他说，“我的方案里，土地成本是按公开**价做的。但那份文件里，实际成交价低了八千万。”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拿了回扣，在账面上把地价做高了。多出来的钱，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咖啡煮好了。他倒出两杯，一杯推给她。沈鹿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脸。她不喝黑咖啡，但还是端着。
“你打算怎么办？”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咖啡杯放下，“发文件的人没有留名。我不知道他是想帮我，还是想拿我当枪使。城南地块现在是江晟的项目，我如果拿这份东西去发难——”
“你就是公报私仇。”
“对。”
“那你是不是公报私仇？”
江屿看着她。
“我是。”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愧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抢你的项目，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你当然想用。这是公报私仇。”沈鹿把黑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但如果你查出来他真的有问题，那就不叫公报私仇了。那叫该。”
她把杯子放下。
“查。”
江屿看着她。早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她站在他的厨房里，穿着旧T恤，端着他不加糖的黑咖啡，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剪子，把他心里打了半天的那团乱麻一剪子铰开。
“你不怕我查错了？”
“查错了就认。查对了就干。”她看着他，“你在怕什么？”
“怕查出来真的是他。”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咖啡机已经停止了滴水，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远处有洒水车的音乐声飘过来。
“我爸走的那天，”江屿忽然说，“江晟来医院了。他站在走廊里，没进病房。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打电话，笑着说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把咖啡杯放进水槽。
“我从那天起就知道，他跟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是**的人。我也**，但我爸走了以后，我就只是**而已。”
沈鹿没有说话。她把杯子里的黑咖啡喝完，走到水槽边，跟他并排站着。
“你今天去公司，把那八千万查清楚。”
“然后呢？”
“然后回来告诉我。”
她转头看着他。
“你不是一个人了。协议上没写，但我自己加的。”
江屿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刚到他肩膀，头发还是乱的，后脑勺翘着一撮，像一只没捋顺毛的小动物。但她看他的眼神，是他很久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讨好。不是算计。
是**。
“好。”
他系上袖口的扣子，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鹿。”
“嗯？”
“冰箱里有饺子。但是——”他顿了顿，“晚上回来，你再煮一次面吧。上次那个，西红柿鸡蛋的。”
门关上了。
沈鹿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台咖啡机。她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灭了。又按一下，灯亮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早上，从一杯黑咖啡开始，好像也没有那么苦。
江屿的车驶入云盛大厦地库的时候，时间还早。
他没有直接上楼。在地库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着，那份匿名文件就躺在邮箱里。附件是一个加密的PDF，昨晚他看了四遍。每一遍都看到同一个数字：土地出让金，差额八千万。
他拨出一个电话。
“老周，帮我调一份档案。城南地块的拿地合同原件。不要电子版，要纸质的。”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
“**，城南现在归晟总管。调档案需要他签字——”
“所以要你帮我。”
老周沉默了。他在云盛管了十二年档案，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所有人的事。
“什么时候要？”
“今天。”
“我试试。”
电话挂了。
江屿收起手机，推开车门。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见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脸。领带系得很正，衬衫没有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忽然想起早上沈鹿伸过手来按咖啡机开关的样子。那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按下去的时候干脆利落，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
电梯门开了。
十二楼的走廊里，他迎面碰上了江晟。
江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口袋巾叠成三角形，整个人像从商业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他正在跟身边的助理说话，看见江屿，话头停了。
“小屿，早。”
“早。”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很宽，但他们都走在正中间。谁也没有让谁。
“城南的方案，后来我又看了一遍，”江晟说，“做得确实好。可惜了。”
“不可惜。方案又不会丢。”
“也是。”江晟笑了一下，“对了，听说你结婚了？新娘子还没带回家给爷爷看过。这周末有空吗？我安排一下。”
“不用。她忙。”
“忙什么？”
江屿看着他。
“忙着给我煮面。”
他侧过身，从江晟旁边走过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江晟的助理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江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像被冻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屿的背影。那个一直被他甩在身后的小堂弟，今天走路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个人今天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每一步都踩实了。
晚上七点，江屿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
西红柿鸡蛋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他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的托盘，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沈鹿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撒盐。她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扎起来了，后脑勺那撮翘着的碎发被她用**别住了。灶台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黑咖啡。
她开始喝黑咖啡了。
“回来了？”
她没回头。
“嗯。”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面条下进锅里。水汽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她伸手去够抽油烟机的开关，够了两下没够着。他从她身后伸出手，帮她按开了。
“今天怎么样？”
“档案调出来了。”
沈鹿的手顿了一下。
“差多少？”
“八千万。和那份匿名文件里写的一样。”
“谁签的字？”
江屿没有说话。沈鹿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确认了八千万窟窿的人。
“江云起。”他说，“我二叔。”
锅里的水滚了，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沈鹿把火关小，把面捞出来，分进两个碗里。动作很稳，一滴汤都没有洒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
她把面端到岛台上，又把老干妈拧开，往他碗里舀了一勺。这回他没有犹豫，夹起一筷子面，混着辣椒，塞进嘴里。嚼了几口，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被辣的。
“今天公司里，”他咽下去，“江晟问我周末回不回家。”
“你怎么说？”
“我说你忙。忙着给我煮面。”
沈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面。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蒸湿了。
“这个借口也太烂了。”
“是你说可以在家里不用装。”
“我说的是不用系领带。”
“差不多。”
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岛台上的灯光落下来，照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西红柿鸡蛋面，照着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
“江屿。”
“嗯。”
“下次他再问，你就说——”
她夹起一筷子面。
“江**周末有空。”
江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说——”
沈鹿把面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她端起碗，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把碗放进去。
“洗碗。”
江屿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别得歪歪扭扭的**，看着她耳根后面慢慢洇开的一小片红色。
“沈鹿。”
“洗碗。”
“好。”
他站起来，把碗收走。水龙头打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按咖啡机开关的样子。那根手指，指腹上的那道疤。
他以前觉得，人生里所有重要的开关都应该由他自己来按。咖啡机的。城南地块的。命运的。
但现在有人替他按了一次。
又按了第二次。
他把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的时候，沈鹿正站在他身后。
“那份档案，”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
“等什么？”
江屿把水龙头关掉。
“等江晟先动手。”
“他会动手？”
“他已经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行字：
“下周一董事会，提议调整你的分管范围。提前准备。”
沈鹿抬起头。
“谁发的？”
“不知道。”江屿把手机接过去，“但城南那八千万的匿名文件，和这条消息，是同一个号码。”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厨房的灯亮着，照着两个站在水槽边的人。
沈鹿忽然伸出手，把灶台上那杯凉透的黑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她没有皱眉。
“那就等。等他出牌。”
她端着杯子走出厨房。
“对了，明天我去趟超市。冰箱里没菜了。”
“我跟你去。”
“你不用上班？”
“周末。”
“哦。”
她走进卧室。门没关。
江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的灯光，他听见她打开衣柜的声音，听见衣架碰撞的细响，听见她嘟囔了一句“这件什么时候买的”。
他把厨房的灯关了。
客厅暗下来，只有卧室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他走过去，在沙发——那张他本来应该睡的沙发——上坐下来。靠垫歪着，是她坐过的痕迹。
他没有把它拍松。
手机亮了。
还是那个匿名号码。
“**，城南的事不是孤例。**当年经手的项目，也有类似的账。”
江屿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很久没有动。
卧室里传来沈鹿的声音。
“江屿。明天超市你开车。”
“好。”
他回了一个字。然后打开那个匿名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你是谁。”
发送。
消息前面转了一会儿，显示了“已读”。没有回复。
江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卧室的光还亮着，沈鹿的脚步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某种让人安心的、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节奏。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末。
他要跟他的合法妻子去逛超市。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周末。
城南的事，八千万的事，二叔的事，那个匿名号码的事——都可以等到周一。
至少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