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后不问归期------------------------------------------ · 雨后不问归期---。。是别的什么——煎蛋的边缘微微焦了，酱油沿着蛋白的纹路渗下去，和热油撞在一起，发出细小而密集的声响。他在枕头上躺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二楼。隔壁住着温书琦。。，一道光劈进来，落在床尾。他侧过头看那道光，看灰尘在里面缓慢地翻涌。昨晚他收拾行李到很晚，速写本压在枕头底下，铅笔滚到了床和墙壁的夹缝里。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笔杆，把它勾出来。。“楚砚霖——吃早饭了——”。声音从一楼穿过客厅、穿过楼梯、穿过他紧闭的房门，一点损耗都没有。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声音太小，连自己都没听清。。蓝色的牙刷，白色的杯子，和温书琦的灰色杯子并排放在一起。她的杯子上印着一只猫，猫的表情很冷漠，像是在嫌弃所有人。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自己的白色杯子和她的灰色杯子之间留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一条干净的弧线。面前摆着一杯牛奶，一片吐司，一个煎蛋。煎蛋的边缘有焦色。，手里举着锅铲。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恐龙T恤，头发随便扎着，比昨天更乱。脸上有一种刚睡醒还没完全开机的茫然，但说话的速度一点没减。
楚砚霖在餐桌前坐下。和温书琦隔了一个座位。
“早。”他说。
温书琦的视线从吐司上移开，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早。”
然后又回到吐司上。
温见琦端着一个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是两个煎蛋，边缘焦得比温书琦那个更厉害。她把盘子往楚砚霖面前一放，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第三个煎蛋——直接从锅里夹过来的，没有装盘。
“你做的？”楚砚霖看着面前的煎蛋。
“不然是你做的？”温见琦嘴里塞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
他低头咬了一口。焦了。盐放多了。
“还行。”他说。
温见琦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睛从煎蛋上方抬起来看他。“‘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的意思。”
“那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楚砚霖想了想。“行。”
温见琦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吃蛋的速度慢了一点，好像在等他说别的话。他没说。
温书琦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把吐司掰成小块，浸进牛奶里，等它变软了再送进嘴里。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段被静音的视频。
陈阿姨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砚霖，昨晚睡得好不好？床会不会太硬？”
“挺好的。”
“有什么缺的跟阿姨说。学校那边温叔叔打过招呼了，今天去报到就行。书琦，你带他去。”
温书琦的筷子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楚砚霖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
“好。”她说。
温见琦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也去。”
“你不用。”温书琦说。
“我就要去。”
“你班级和他不一样。”
“都在同一层楼。”温见琦站起来，把盘子收进厨房，动作大得像是在跟谁赌气。水龙头被拧开，盘子碰着水槽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书琦没有再说。
楚砚霖低头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焦的地方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下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好吃，也不是难吃。就是让人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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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温见琦换了一件校服，但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恐龙的绿尾巴。她的书包是斜挎的，走起路来一下一下拍在**上。温书琦的书包是双肩的，两根带子调得一样长，背在肩上纹丝不动。
楚砚霖走在她们后面。
雨后的空气有一种被洗过的透明感。梧桐叶子吸饱了水，绿得比昨天深了一个色号。地上有积水，映着天空的碎片。温见琦故意踩水坑，溅起的水花落在温书琦的鞋面上。温书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
楚砚霖看见了那半步。
很小的一步。但足够说明很多事。
学校离**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一路上温见琦说了二十句话，温书琦回了三句。楚砚霖回了两句。剩下的十五句话像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扑通一声，然后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
校门是铁灰色的，上面挂着“育华中学”四个字。门口的值日生穿着和温书琦一样的藏青色校服，看见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你姐是学生会的？”楚砚霖问温见琦。
“会长。”温见琦把“长”字拖得很长，像是在替她炫耀，又像是在嘲讽。
温书琦已经走进教学楼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步子还是那样均匀。走廊里来往的学生自动往两边让了让，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
温见琦带着楚砚霖去了教务处。教务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刘，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眼镜。他翻了翻楚砚霖的档案，点了点头，说“成绩不错”，然后让一个路过的学生带他去高二三班。
温见琦站在教务处门口，没有走。
“三班在我们班隔壁。”她说。
“所以？”
“所以下课了别乱跑。”
楚砚霖看着她。她的表情介于认真和开玩笑之间，他分辨不出来。
“为什么？”
温见琦想了想，忽然笑了。
“因为隔壁是我们班。”她说，“我的地盘。”
然后转身走了。斜挎的书包一下一下拍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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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三班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班主任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快而干脆。她把楚砚霖领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四十多双眼睛同时转过来。他站在讲台边上，接受了那四十多双眼睛的检阅。
“新同学，楚砚霖。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
他被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和温书琦在同一个楼层，但隔着两个教室。他坐下之后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没有梧桐树，只有一堵墙，墙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叶子在雨后的阳光里发亮。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
然后听见隔壁教室传来一阵笑声。
是温见琦的班级。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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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食堂吃的。楚砚霖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看见温书琦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对面没有人，旁边没有人。她就那样一个人坐着，吃得很慢。偶尔有人端着餐盘经过，犹豫一下，然后走开了。
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楚砚霖端着自己的餐盘，在离她三张桌子远的地方坐下来。她没有抬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见琦出现了。
她端着一个堆得满满的餐盘——米饭上盖着两份***，一份青菜被挤到边缘，摇摇欲坠——穿过整个食堂，走到楚砚霖对面，“咚”的一声把餐盘放下。
“你怎么一个人吃？”
“还没认识别人。”
“现在认识了。”
她拿起筷子，把一块***夹到他碗里。
楚砚霖低头看了看那块肉。肥的多，瘦的少，酱油放得足，颜色很深。
“谢谢。”
温见琦已经开始吃自己那份了。她吃饭的样子和她说话一样快，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频率很高。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我姐在那边。”
“我知道。”
“你不去跟她坐？”
楚砚霖没有回答。
温见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问。
食堂里很吵。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油渍斑驳的桌面上，变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楚砚霖咬了一口温见琦夹过来的***。偏甜了。不是他习惯的味道。
但他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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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窗外那面墙上的藤蔓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
楚砚霖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往左的，往右的，停下来聊天的，靠在栏杆上等人的。他从人群里穿过去，低着头，像一个不太确定自己目的地的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温书琦站在那里。
靠着楼梯扶手，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包背在肩上，两根带子调得一样长。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橙色。
她看见他。
“走吗。”她说。
不是问句。是一个陈述。
楚砚霖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一阶，一阶。她的脚步还是那样均匀，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跟上她的节奏。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影子和影子在台阶上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温见琦从后面追上来。
“你们居然不等我！”
她跑得气喘吁吁，斜挎的书包歪到一边，恐龙的绿尾巴从校服拉链里钻出来。她挤到楚砚霖和温书琦中间，左手挽住温书琦的手臂，右手没有挽他，但走得很近。近到他的手背偶尔会碰到她的袖口。
温书琦被她挽着，没有挣开。但她的步子还是那样均匀。
楚砚霖走在她们中间，比她们高半个头。
夕阳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温见琦开始讲今天班里发生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谁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谁的手机被没收了。她说得很快，手势很多，偶尔自己先笑起来。
温书琦没有说话。但她听的。楚砚霖能看出来——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
楚砚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走。走在她们中间，走在夕阳里，走在一个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关系里。
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雨停了之后，叶子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夕阳照上去，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温见琦也抬起头。
“你在看什么？”
“梧桐。”
“梧桐有什么好看的。”
楚砚霖想了想。
“雨停了之后很好看。”
温见琦歪着头看了看那棵树，像是在确认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温书琦也抬了一下头。很短。然后收回目光。
楚砚霖看见了。
三个人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梧桐树的影子刚好落在他们身后。很长，很淡，像一道还没写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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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楚砚霖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
他画了一棵树。梧桐树。树干，枝桠，叶子。
然后在树下画了三个人影。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歪着头，一个站在中间。
他没有给那三个人画五官。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
轻而均匀。
像被尺子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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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