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绾青丝,定山河  |  作者:何鹤一  |  更新:2026-04-22
你很有意思------------------------------------------。是汝南城中最好的一处宅子,原是一位致仕尚书的私邸,何逡到任后便征用了来,专门安置过往的贵客。。,四壁挂着几幅字画,裱工已经微微泛黄。何逡坐了主位,韩虞与韩玧分坐左右宾席,下首还有一名何逡的部将作陪。那部将三十出头,方脸阔额,姓郑,何逡唤他“子平”,大约是心腹。,一席酒。烛台点了六盏,将堂中照得通明。,先敬了一巡。酒是本地的黄酒,不算烈,但后劲绵长。韩虞替韩玧挡了,连饮三杯。,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忽然开口。“何某到汝南,不过三个月。”语气很随意,“赴任来得急,家眷都还没接过来。偌大一个刺史府,后宅空着大半,连个打理中馈的人都没有。”,目光落在酒盏上,像是对着那盏酒自言自语。但韩玧感觉到他的视线偏了。偏的方向,是她坐的位置。,端起面前的一碟梅子渍,用银签子扎了一颗,慢慢咬开。。。他自顾自地笑了笑,抬起头来,目光这一次直直地落到了韩玧身上。,从衣领看到腰间,最后停在她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慢到每一寸都让人察觉。,不是打量,是品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又说了一句。
“袁氏女眷,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句轻飘飘的,像是夸奖,可落在韩玧耳朵里,却像是一根**错了地方。
韩虞放下了筷子。
筷子搁在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不大,但堂中四个人都听见了。
何逡的嘴角弯了弯,看向韩虞。“袁郎君,这鱼羹不合口味?”
韩虞没有看他,语气平平。“鱼刺多了些。”
韩玧在案下轻轻碰了碰哥哥的膝盖。
然后她抬起头,面上浮起一个笑来。这个笑和她方才在城外时一样,温婉,得体。
“何使君方才说,家眷未曾接来。”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想是使君家门繁盛,搬迁不易。我听闻何氏一族,近来在朝中愈发兴盛了。使君家中长辈,想来也是与有荣焉。”
堂中的空气忽然滞了一滞。
韩玧的话说得极客气,甚至带着笑。但在座的没有一个听不出这话底下的意思。
何氏。太后的娘家。外戚。
大梁谁不知道何氏是怎么起来的?二十年前不过是乡下一个屠户,家底不过三间瓦房。后来女儿入了宫,一步一步爬上去,到如今太后临朝,何家的子弟便像雨后的菌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往官位上冒。朝中清流背地里怎么说的?杀猪的拿刀换成了拿印,血水换成了民脂。
那姓郑的部将脸色变了。
他霍地站起来,佩剑在案边磕出一声闷响。下一瞬,剑已经拔出了三寸。
“刺史。”郑子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已经从牙缝里渗了出来,“此二人含沙射影,分明是在讽刺使君。”
韩虞在同一刻站了起来。
他的刀没有拔,但手已经握上了刀柄,整个人从肩到背绷成了一条线。他比郑子平高出半个头,目光从上方落下去,像一瓢冷水浇在炭火上。
“郑将军。”韩虞的声音很平静,“拔剑对着女眷,这就是汝南的待客之道?”
烛火跳了跳。
四个人,两把半出的兵器。堂中的温度像是忽然降了几度,连侍立在门边的仆从都僵住了,大气不敢出一口。
韩玧笑了。
她笑出声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强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郑子平的手僵在剑柄上,韩虞的眉微微蹙起,连何逡的目光也动了动。
然后何逡也笑了。
他的笑来得比韩玧慢了一拍。他仰头笑了几声,拿手拍了一下案沿,震得酒盏里的酒晃出了几滴。笑完之后他朝郑子平摆了摆手。
“收起来。”
郑子平愣住了。“使君——”
“我说,收起来。”何逡的语气没变。
郑子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剑推回了鞘中,退后半步,重新落座,只是面上的愤愤之色还没完全褪去。
何逡转过头来看韩玧。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笑出来的水光。
“郑将军误会袁娘子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了然,“袁娘子是在夸我何氏门庭兴旺。是不是?”
他将最后两个字抛给韩玧,像抛出一枚铜钱,等着看她接不接得住。
韩玧缓缓收了笑,正襟危坐,朝他微微颔首。“使君明鉴。”
何逡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他端起酒盏,朝她举了举。
“袁娘子。”他一饮而尽,放下酒盏时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你很有意思。”
韩虞的刀柄还被握在掌心里,他没有松手。何逡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似的,偏过头去,又举了一次杯。
“袁郎君,方才不过是言语误会。何某敬你一杯。”
韩虞端起酒盏,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正在这时,堂后的帘栊一动。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动静牵了过去。帘子从里面被挑开,一只手先露了出来,指如削葱,腕上套着一只碧玉镯子,玉色青翠欲滴,衬得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
然后人出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腰身收得不盈一握。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的栀子花。
她走到席前,朝众人行了礼。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薄姬。”何逡的声音忽然淡了下去,“你怎么出来了。”
那个叫薄姬的女子微微低下头。“妾听闻使君在此宴客,想着来添一盏酒。”
何逡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郁色,和薄姬眉间的那种郁色竟有几分相似。他没有让她退下,也没有让她留下,只是看着她,像是看一件他不愿意多看却又移不开眼的东西。
薄姬便跪坐到席边,执起酒壶,依次为众人斟酒。她斟酒的姿态极美,手腕悬空,壶嘴微倾,酒液落入盏中时无声无息,连一个气泡都不起。她先给郑子平斟,然后是韩虞,然后是韩玧。
她跪坐到韩玧身侧时,韩玧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娘子。”薄姬轻声说,将韩玧面前的酒盏注满。韩玧侧过脸去看她,正对上她的眼睛。
韩玧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多谢。”她轻声说。
薄姬微微一愣,旋即低下头去,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何逡一直在看薄姬。他没有刻意盯着,但他的目光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薄姬走到哪里,那目光便跟到哪里。可当薄姬斟完酒,抬起头来看向他时,他却先一步移开了眼。
“下去罢。”他说。
薄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帘后走。
帘栊落下的时候,堂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韩玧看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帘子,忽然开口。“薄姬真美。”
何逡端起酒盏,仰头饮尽。他将空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相貌而已。”他说。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可他的眼睛,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着的却是帘栊落下后还在微微摆动的那道缝隙。
宴散时已是亥正。何逡没有再多留,带着郑子平出了别馆。临去时他在门口站了一站,回头看了韩玧一眼。
“袁娘子早些歇息。”他说,“明日何某来送二位。”
门在他身后合上。
拂衣几乎是扑上来的,抓着韩玧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小娘子,你方才说那些话,我腿都软了。”
韩玧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备水,我要洗一洗。”
别馆的客房在正堂后面,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墙边种着一丛竹子,夜风吹过时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外头压低了声音说话。
韩玧没有急着进屋。她站在廊下,让夜风吹散身上的酒气。韩虞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虞开口了。
“这个何逡。”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停住了,像是找不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来形容这个人。
韩玧替他说了。“阴得很。”
韩虞没反驳。他靠在廊柱上,将腰间的刀解下来拿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铜扣。“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韩玧说。
又是一阵沉默。竹叶响了一阵,风过去了,便安静下来。
“你方才在席上,”韩虞忽然偏过头来看她,“说他何氏杀猪起身,亏你想得出来。那姓郑的要是真拔了剑,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是没拔吗。”韩玧说。
“万一呢。”
“有哥哥在。”
韩虞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早些睡。”他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明日卯时,天一亮就走。不等他来送。”
韩玧应了一声。
她回到屋里,拂衣已经备好了热水。她拆了发髻,将头发散下来,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被烛光映得明明暗暗的,眉眼之间还带着今夜未散尽的紧绷。
她忽然想起何逡说的那句话。
“相貌而已。”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薄姬的背影。那个白衣衫的女子走进帘后的样子,像一朵花被收进了**里。
“拂衣。”韩玧从镜子里看着正在铺床的婢女,“你注意到没有,何逡看薄姬的时候,和他说的话是两回事。”
拂衣把被角掖好,直起腰来想了想。“是有些怪。他明明一直在看她,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让她出来斟酒的是他,让她下去的也是他。这人好生别扭。”
“不是别扭。”韩玧将一根簪子放进妆匣里,合上盖子,“是心口不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明喜爱貌美的女子,偏要说相貌不过是皮囊。明明——”
她没说完。拂衣却听懂了,撇了撇嘴。“小娘子说得是。那薄姬生得那样好,他看着人家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转过头来却说相貌而已。这种话,谁信。”
“他自己也不信。”她说。
拂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娘子,你说那个薄姬,是什么来历?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在何逡身边做个侍妾?”
韩玧没有回答。她想起薄姬斟酒时低垂的睫毛,想起她说“妾听闻使君在此宴客”时声音里那一点小心翼翼,想起何逡说“下去罢”时她嘴唇微微颤动的样子。
“不知道。”韩玧说,“但她的眼睛里,有话。”
这一夜韩玧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槐树林里,满树的白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几乎要把人溺进去。她往前走,看见一个人站在树下,背影很直,腰间挂着一把刀。
那人回过头来,是何逡。
他笑着朝她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朵槐花。
“袁娘子,”他说,“相貌而已。”
然后那朵槐花在他掌心里碎了,花瓣落了一地,每一片落地时都变成了一滴血。
韩玧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窗纸刚刚泛起鱼肚白。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很想快些到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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