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绾青丝,定山河  |  作者:何鹤一  |  更新:2026-04-22
偶遇------------------------------------------。官道两侧的野棠已经谢了大半。韩玧撩着帘子透气,正看见韩虞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截移动的松木。“哥哥。”她起了促狭的心思,探出半张脸去,“你骑**姿势这样端正,倒让我想起父亲校场上的那根旗杆。”。“旗杆不会说话,你会。我这是在夸你。你夸人的本事,跟母亲腌梅子的手艺差不多。”韩虞终于侧过脸来瞥她一眼,“酸。”,拿袖子掩了嘴。韩玧被噎了一句,正要回嘴,韩虞却忽然放缓了马速,与车窗并了齐。“过了前面的山口,”他用马鞭朝远处点了点,“就到雍州地界了。”。远处山色青黛,连绵成一道起伏的屏障,山腰间笼着一层薄薄的烟岚,将山势衬得柔和了几分。。“怎么,”韩虞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寸,“到了雍州,心就飞到幽州去了?”,面上不显,只将帘子往下一放,隔着青帷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哥哥再胡说,今晚宿营时我便告诉赵叔,说你上回在校场射箭,十箭里脱了三靶,让他好生记着。”,没再说话。,马蹄声变了。。是从前方山口方向传来的,密集而整齐。韩虞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随即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左手勒缰,马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停。”
三十名护卫几乎是同时拔出了刀。刀刃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
韩玧重新撩开帘子,从缝隙里往前看。
山口处转出一队人马。当先那人骑着一匹栗色大马,马身高壮。领头的人极年轻,看模样二十五左右,腰间系着银装腰带,头上未戴冠。他的眉骨很高,眼窝便显得微微凹陷,一双眼睛却生的好,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锐气。
他身后跟着的约莫有三四十人,皆是戎装佩刀,队列虽不似正规行伍那般严整,但人人精神,马匹膘肥,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的府兵。
那人在距二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面,被他轻轻一带缰绳便稳住了。他的目光从韩虞身上扫到车队,又从车队扫回到韩虞身上,眉宇间浮起一层不加遮掩的倨傲。
“何人在此?”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来汝南地界,我竟不知。”
韩虞的手没有离开刀柄,但也没有拔刀。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与他年纪不相称的沉稳语气开口:“在下——”
“哥哥。”
车帘一动,韩玧已从车上下来。她站定后先理了理裙裾,动作不疾不徐。然后她才抬起头,迎上那人的目光,面上带了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家兄愚钝,不会说话,冒犯使君了。”她的声音清润,“我等是河东袁氏子弟,奉家中长辈之命,往京城去拜访太尉。”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扫见韩虞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人的目光移到了她身上。他打量人的方式很直接,一种居于上位者惯有的审视,从发髻上的玉簪,到衣领的绣纹,再到腰间的佩饰,一一看过。韩玧坦然站着,任他看。
“袁氏?”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河东袁氏。这四个字在大梁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方藩镇。袁垣袁太尉坐镇朝中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太后专权,都要给他留三分体面。更有一桩,公孙先生敬佩的人,当世只有一个半,那一个便是袁垣。
公孙先生是韩桉的谋士,也是韩玧自幼便唤“先生”的人。她听过先生醉酒后说过的话。他说这世道里,满朝朱紫,能称得上“士”的,唯袁太尉一人而已。
韩玧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她说出“袁氏”二字的时候,底气是足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忽然问:“太尉今何寿?”
这句问得突然。韩虞的脊背微微绷紧,但韩玧的声音已经接上了。
“六十有三。”
这是先生在席间偶然提过的。韩玧记性好,听过便不忘。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移开,又问:“袁家五郎名讳?”
这一问,韩玧的心跳漏了半拍。
袁家五郎。她从未听过袁家有个五郎。袁氏的族谱在她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她知道袁垣有三子,长子早逝,次子在朝中为侍郎,幼子在外任郡守。但五郎?哪来的五郎?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将笑意又加深了一分。
“使君问五郎?”她轻轻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袁家这一辈行五的,是我一位姑姑,单名一个音字。使君莫不是记错了?”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风吹过官道,卷起几片残叶从两人之间飘过。韩玧就那样站着,不避不让,唇边甚至还挂着那点淡淡的笑意。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
这一笑,他眉宇间的那层倨傲便淡了,反倒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称的意气来。
他身后一名侍卫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听了,微微点头。
“是我记错了。”他说,语气坦然得近乎磊落,“袁家五娘,单名一个音字,兖州崔司**夫人。在下早年曾随长辈赴过一次宴,远远见过一面。”
他将马鞭往鞍上一搁,双手抱拳,朝韩玧与韩虞行了一礼。
“鄙人何逡,忝任汝南刺史。”他直起身来,“何某仰慕袁氏门风久矣,今日在此相遇,是缘分。”
他顿了顿,忽然提了个韩玧没料到的提议。
“此地距汝南城不过二十里。二位既路过此地,何逡岂有不尽**之谊的道理?”他说话的时候,手随意地搭在马鞍上,姿态洒脱,语气却诚恳,“请郎君与娘子入城,容何某设宴款待一番。明日一早,何某亲自送二位出城,绝不耽误行程。”
韩玧与韩虞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极快,快得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兄妹二人相处十六年,只这一眼便交换了许多话。
韩虞的意思:这人不知底细,不能去。
韩玧的意思:他已经信了我们是袁家的人,若此刻推辞,反倒惹他生疑。
他甚至没有等韩玧与韩虞答话,便已拨转了马头,将马鞭往鞍侧一插,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吩咐身后的侍卫:“先回城中,将东城别馆收拾出来。再去府里传话,备一席酒,就摆在正堂。”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平,像是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韩玧注意到,他带来的那三四十名骑兵并未散去,而是三三两两散开在官道两侧,恰好将去路与退路都拢在了中间。
韩虞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他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那条线抿得比方才更紧了些。他看了韩玧一眼。
这一眼很短,但韩玧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这个何逡,不是善茬。
韩玧朝哥哥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小得几乎只是下巴往回收了半寸,但韩虞看见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刀柄,将手垂到身侧。
“使君盛情,”韩虞翻身上马,“袁某便不推辞了。”
入城的路上,何逡策马行在韩虞身侧,与他攀谈起来。他问河东今年的雨水如何,问汾水两岸的麦子长势,又问袁太尉近来可有新的书稿问世。这些问题问得散漫,像是随口闲聊,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韩虞答得简短,韩玧坐在马车里替他捏了一把汗。何逡问三句,他答一句,既不热络,也不刻意冷淡,倒真像是一个世家子弟被不熟的外官拦下后那种淡淡的矜持。
何逡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兴致甚至比方才更高了些,马鞭轻磕着靴沿,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轻响。
韩玧从帘缝里看着他的侧脸。颧骨到下颌的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鼻梁挺直,嘴角微翘,是一副很容易让人觉得坦荡的长相。但韩玧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即使在笑的时候,眼底也没有笑意。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韩桉在书房里对着江州舆图,手指点在北面汝南的位置上,说:“汝南换了刺史,是太后的人。这个人,你们路上若遇到了,绕着走。”
当时韩玧问:“很厉害么?”
韩桉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十三岁做到一州刺史的,没有不厉害的。”
此刻何逡就骑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马背上挺直的背影里带着一种少年得志者才有的舒展。二十三岁。比韩虞大五岁,比她大七岁。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要么是极有本事,要么是极有手段。要么,两者皆有。
何逡在城门前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兵士。他回身走向马车时,韩玧正撩开帘子准备下车。
他伸了手。
他的手实实在在地递到了她的面前,掌心向上,五指微拢,是一个真正要接她下车的姿势。韩玧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她将手搭上去的时候,隔着衣袖的薄绸,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微烫。
何逡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她踩上车辕往下走的时候,他的拇指忽然动了一下,隔着衣料,在她的腕骨上轻轻按了一按。
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
她站稳后便将手抽了回来,动作自然得像是从未来过这一下。抬头时她迎上何逡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他尚未定价的东西。
“娘子当心脚下。”他说。声音不高,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韩玧微微颔首,从他身侧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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