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渊------------------------------------------。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星。光从他的掌心里渗出来，一圈一圈地往内收，越收越小，越小越亮，亮得顾渊眼睛发酸，想流眼泪。，死死盯着那团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右边是石壁。前边是两个人。后面是他跑过来的路。他退回去也一样。。。。。不是躲——是本能。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往左边一滚，肩膀擦着石壁，蹭出一串火星。那道灵光从他的胸口前面飞过去，擦着他的锁骨，削掉了一块皮。。。它继续往前飞，飞过顾渊，飞过他身后的断崖边缘，飞进黑暗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佩里面醒过来。整枚佩都在抖，抖得像一颗要裂开的核桃。他低头看了一眼——黑鱼那半边亮了一下，极快，像闪电。然后又暗了。，断崖下的黑暗里，也亮了一下。。不是灵光，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水面闪了一下粼光。然后又沉下去了。黑暗还是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那两个黑袍人。
他们的脸色也变了。
"下去。"后面那个红眼的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前面那个没废话，又抬起手。
这次不是一道光。是两道。
顾渊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崖边。碎石从他脚边滚下去，无声无息，掉进黑暗里。
他往下看了一眼。
黑。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往后跳了下去。
"疯子——！"
是后面那个黑袍人喊的。就喊了这一个字。然后风就灌进他耳朵里了。
不是跳下去的感觉。是掉下去的感觉。
有本质的区别。跳下去，是主动的，身体绷紧，脑子里还在转。掉下去不一样。掉下去是被动的，腿蹬不出去，腰挺不直，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被什么力量攥着往下扔。
他张嘴想喊。风就灌进来了。
风是冷的。从下往上吹，灌进他嘴里、鼻子里，吹得他视线模糊。他把脸别过去，用胳膊挡着脸，还是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耳膜疼。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声。
是人声。
很多。嘈杂的，像一大群人在一起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不是听不懂，是那些声音太多了，挤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噪音，像有一万只蜂在他脑子里飞。
他想捂耳朵。但他在掉。手脚都够不到自己的脑袋。他只能听。
然后——
"……别怕。"
就两个字。轻轻的。像叹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是母亲的声音。
他确定了。他没有听错。是母亲的声音。不是他想象出来的，不是他脑子里编出来的。是真的。就像小时候母亲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他迷迷糊糊地听见的那声"别怕"。
声音就没了。
人声也没了。
风也停了。
黑暗变成了另一种黑暗。不是下坠的那种黑暗。是静的。全然的静。耳朵里没有风，视野里没有光，身体没有方向感。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下掉，还是在往上飘，还是就停在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发光。
是双鱼佩在发光。不是微光，是整枚佩都在亮。白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看见了自己的手，苍白的，青筋凸起的，手指缝里还有干涸的血。然后他看见了裂纹。
双鱼佩的裂纹比之前深了。不是一条。是从边缘往中间蔓延的一圈，像有人用针在上面刻了一道箍。裂纹里在亮，是白光。亮得很稳，像灯芯烧到了最旺的时候。
然后。。。
裂纹的上半部分，断了。
不是碎。是断。像有人用指甲掰断了一根干树枝，咔的一声，清脆的。然后下半部分也断了。整枚佩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黑鱼的轮廓。白色的底，黑色的鱼形。
另一半，是空的。
不是另一半佩。是另一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白框。玉的边缘还在，中间的鱼没有了。就剩一个空洞的壳。
然后他就看见光从那个空洞里涌出来。
不是往前涌。是往外涌。
白光从佩里涌出来，往四面八方散开，像一颗星在黑暗里炸开了。不是爆开的那种炸，是……绽开。像一朵花在夜里打开。无声的。稳定的。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该开的时候。
他被那团光裹住了。
然后他就看见东西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脑子里"出现"的。像做梦，但没有睡着。
白骨。
一整片战场，全是白骨。没有人，只有骨头。有的躺着，有的半埋在地里，有的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根根被风吹倒的旗杆。骨头很白，不是新鲜的骨头的白，是风吹日晒了很久很久的白，像下界那些老建筑上剥落的墙皮。风吹过去的时候，骨头在响。不是咔嗒声，是嗡嗡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
天空是红的。
不是黄昏的红。是血的红。像有人把一盆血泼到了天幕上，然后让它自己慢慢流。红的颜色往下淌，从天顶往地平线方向流，流得很慢，慢得像不动。
山顶有东西。
不是异象里的那个山顶。是另一个。或者说，是同一个，但距离不一样了。这次近。近很多。看得清楚了。
是一具骸骨。
盘腿坐着。脊背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在打坐。但不是活人打坐的那种坐法。是死人的坐法。骨头的关节不会弯，坐得再直也有一种僵硬感，像一尊被摆成那样的雕像。
但那具骸骨的手里，有东西。
是一册竹简。
很旧了。竹片的颜色都发黑了，边缘卷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竹简就放在骸骨的膝盖上，没有埋进骨头里，没有被血染红，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等着什么人来拿。
然后——
顾渊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睁开了。是眼皮被什么力量掰开的。他想闭眼，眼皮像被钉住，抬不动。有东西在他脑子里说：看下去。看清楚。
但画面已经没了。
眼前是一片混沌。不是黑暗，是混沌。像有人在你的视野前蒙了一层纱，你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颜色在晃。
然后光也没了。
双鱼佩不再发光。白光收回去了，黑暗又回来了。他低头看，佩还挂在他脖子上，但只剩一半了。黑鱼那半边还在，完整的，黑色的鱼形还在。但另一半——空的壳——还在。
两半都还在。但都不能用了。像一扇门被从中间劈开，劈成两扇虚掩的废料。
他攥着那半枚佩，想说点什么。嗓子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他感觉自己在动。
不是往上，也不是往下。是往某个方向。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是绳子，不是手，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吸力。像有什么地方在吸他，要把他吸进去。
是那道裂缝。
崖下的那道空间裂缝还在。灵光打进去的时候把它激活了。佩裂开的时候，把它彻底打开了。
他被吸了进去。
穿过裂缝的感觉不像穿过门。
穿过门是从这边到那边，中间有一段过渡。穿过这道裂缝不是。穿过这道裂缝像——像被一张纸从中间捅穿了。你是纸。裂缝是那根手指。你没有厚度。你不存在。你就是纸上的一块墨，被手指按着，从纸的这一面直接到了那一面。
中间没有过程。
然后他就出来了。
他摔在地上。
不是轻轻地落下来，是摔。砰的一声，肩膀先着的地，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脑袋。脑袋磕在硬地上，嗡的一声，眼前全是星星。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嘴里有血腥味，是刚才咬到舌头了。他吐了一口，是红的。
他慢慢爬起来。
膝盖撑着地面，一只手扶着旁边的什么东西——是一块石头。灰色的，不是下界那种发红的石头，是干净的、棱角分明的灰色石头。他撑着石头站起来，站了两秒钟，腿发软，又蹲下去缓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
天空是紫色的。
不是他见过的那种紫色。不是黄昏的紫，不是傍晚的紫，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天空颜色。是一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紫。浓的，像往下淌的墨，但不是黑色的墨，是紫色的墨。低处的云压得很低，像伸手就能够到，但又没有真的压下来，就悬在那里，浓得化不开。
远处有光在飘。
不是萤火虫。不是灯。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浮在半空的光，像碎玻璃在阳光下闪，但比阳光暗，比萤火虫亮，飘在半空中，没有方向地飘。
他吸了一口气。
空气不对。
太稠了。吸一口，像吸了一口水。不是水的味道，是空气的味道，但没有他习惯了的那种刮喉咙的感觉。下界的空气吸进去是疼的，像有人在你的肺里刮了一下。这口空气不一样。这口空气吸进去——
不疼。
他又吸了一口。还是不疼。
他愣了。
二十八年了。从八岁开始，每一口空气吸进去都疼。不是大疼，是隐隐的，像嗓子里有一粒沙子，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他以为空气就是这个味道，活着就是不舒服的，呼吸就是要疼的。
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像浓汤一样灌进肺里，稠得他几乎咽不下去。但不疼。一点都不疼。肺里那个二十八年的沙粒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洗干净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呼吸。像在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