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棺祭

水菩萨显灵------------------------------------------，老烟枪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一口烟接一口烟地抽，抽得院子里烟雾缭绕，呛得秦婶直咳嗽。“你个老东西，抽死算了！”秦婶骂了一句，端着一盆脏水泼在槐树根上。，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装满。沈渡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几根丝线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锁魂结、水菩萨——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秦婶做了饭。红薯稀饭，配上腌萝卜和一碗咸菜汤。沈渡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眼睛却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沈渡想去看看，但老烟枪不让，说“少管闲事”。，不是你想不管就能不管的。，沈渡被一阵哭声吵醒。他推开窗户往外看，巷子里站着一群人，围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哭。那户人家他认得，是昨晚抬李老三的那几个村民中的一个，姓王，外号王瘸子。，挤进人群一看，王瘸子的老婆正趴在门槛上哭得死去活来，旁边几个妇女在劝。门板后面，王瘸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嘴唇发黑，和李老三昨晚一模一样。“又有一个？”沈渡心里一沉。，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第三个了。前晚是刘家小子，昨晚是李老三，今早是王瘸子。再这样下去，下一个不知道是谁。都是投水的？”沈渡插了一句。，点点头：“都是一个样，半夜爬起来，直愣愣地往江边走，拦都拦不住。等捞上来，人就成这样了。人没死？”沈渡注意到王瘸子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没死，但比死了还吓人。”老头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你去看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
沈渡挤到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王瘸子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那眼神不是昏迷，也不是发呆，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像是在看什么很美很美的东西。
然后，王瘸子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沈渡把耳朵凑过去，隐约听见几个字：“水菩萨……水菩萨来接我了……”
和昨晚李老三说的一模一样。
沈渡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直起身，发现老烟枪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师父……”
老烟枪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沈渡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秦婶的院子。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沈渡关上门，直直地看着老烟枪的眼睛。
老烟枪没说话，坐到槐树下的竹椅上，掏出烟杆开始装烟。沈渡一把抓住他的手：“师父，别抽了！外面已经三个人了，再这样下去还会有人出事！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就告诉我！”
老烟枪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水菩萨’是什么吗？”
沈渡摇头。
“那是个老说法了，”老烟枪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我们这一带，沿江的村子都信水菩萨。说是江底住着一位菩萨，专门保佑行船的人平安。逢年过节，船户们都要往江里撒纸钱、供馒头，求水菩萨保佑。”
“这不就是个普通的河神吗？”
“普通的河神？”老烟枪冷笑了一声，“你见过哪个河神让人投水的？‘水菩萨’这个叫法，是从明朝传下来的。那时候乌江边上有个村子，叫柳树*，村里有个姑娘，长得好看，被选去给河神当新娘，扔进了江里。后来那姑**冤魂不散，就在江底成了精，专门勾引男人下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东西不叫水菩萨，叫‘水媳妇’。只是后人觉得不好听，才改了口。”
沈渡听得心里发毛：“你的意思是，外面那些人，是被‘水媳妇’勾了魂？”
“不一定是水媳妇，”老烟枪皱起眉头，“李老三说的那个词——‘水菩萨’——我总觉得不对劲。如果是水媳妇作祟，他喊的应该是‘水娘子’或者‘河娘娘’，怎么会喊菩萨？”
沈渡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手里拿着一面铜锣。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
“谁是沈渡？”年轻人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站起身：“我就是。你是谁？”
年轻人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一个大红官印。沈渡不认识字，但那个官印他认得——那是县衙的印。
“乌江县衙捕快，赵子恒。”年轻人把纸收回去，面无表情地说，“昨晚有人在江边看见你和你师父捞东西，跟我走一趟。”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他和老烟枪昨晚是在半夜出的船，按理说不会有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了，县衙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老烟枪站起来，挡在沈渡面前：“这位官爷，我们师徒就是普通的捞尸人，在江上讨口饭吃。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赵子恒看了老烟枪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碴子：“不是你们犯了事，是有人犯了事要找你们。”他顿了顿，“镇上接连有人投水，县太爷怀疑是水里有问题，听说你们懂水，想请你们去看看。”
老烟枪皱起眉头：“我们又不是道士，捉鬼驱邪的事不会。”
“不是捉鬼驱邪，”赵子恒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县太爷只是想请你们去看看，江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们常年在水上漂，比旁人懂得多。”
沈渡看了老烟枪一眼。老烟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们去看看。但先说好，我们只管看，不管治。”
赵子恒没说什么，转身就走。沈渡和老烟枪跟上去，秦婶在门口喊了一句“小心点”，声音里带着担忧。
三人穿过巷子，来到江边。沈渡这才注意到，江边的码头上停着一艘官船，船上站着几个带刀的差役。船头上还坐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那是县太爷的师爷，姓周。”赵子恒低声说了一句。
沈渡跟着赵子恒上了船，老烟枪跟在后面。师爷周文远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折扇一收，指了指船舱里的一个位置：“坐。”
两人坐下，周师爷开门见山：“**渡三天之内出了三起投水案，你们应该也听说了。三个投水的人都没死，但都昏迷不醒，嘴里喊着‘水菩萨’。我想知道，这江底下到底有什么。”
老烟枪抽了口烟，慢吞吞地说：“周师爷，我在江上漂了四十年，从没见过什么水菩萨。要我说，这几个人可能是犯了癔症，或者喝了什么不干净的水。”
周师爷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不老实。”
老烟枪面不改色：“我说的就是实话。”
周师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十两银子，算是酬劳。我知道你们师徒在这条江上讨生活不容易，十两银子够你们吃半年了。只要你们帮我弄清楚江底下到底有什么，事后还有重谢。”
沈渡看着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十两银子，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可老烟枪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锭银子一眼。
“周师爷，”老烟枪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不是我不想要这银子，是我不敢要。江底下的事，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我今年六十多了，还想多活几年。”
周师爷的笑容僵住了。
赵子恒站在旁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沈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老烟枪为什么这么硬气，但他知道，得罪官差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浪，也不是有人碰了船。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撞了一下船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渡低头往水里看去，浑浊的江水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鱼没有那么大。那东西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黑雾，在船底盘旋了几圈，然后往江心的方向游走了。
“那是什么？”赵子恒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烟枪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抓住沈渡的胳膊，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周师爷也站了起来：“等等——”
老烟枪没理他，拉着沈渡就跳下了船，踩着岸边的石头上了岸。身后传来周师爷气急败坏的喊声，但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秦婶的院子，老烟枪把门关得死死的，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来。
“师父，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沈渡忍不住问。
老烟枪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那不是普通的江水。”
“什么意思？”
“你没注意到吗？”老烟枪的声音在发抖，“那水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沈渡一愣：“呼吸？”
“对，呼吸。”老烟枪的手指紧紧攥着烟杆，“船底下那一块水，颜色比别的地方深，那是因为有东西在下面吸了一口气。水被吸下去，又吐上来，所以船才会晃。”
沈渡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在江上漂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情。水底下有东西在呼吸——那得是多大的东西？
“而且，”老烟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和你昨晚闻到的一样。”老烟枪看着他，“腥味里带着甜味，甜得发腻。那是**的味道。”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
没错，昨晚那具浮尸化掉的时候，他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腥甜腥甜的，腻得让人想吐。
“师父，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烟枪没有回答。他走到槐树下，坐下来，把烟杆里的烟灰磕干净，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着，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我师父——也就是你师公——在长江上漂。”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年，长江发大水，江面上漂下来一口棺材。那棺材是铜的，上面刻满了字。”
沈渡的呼吸一滞。
铜棺。
“你师公说，那是明朝的东西，从上游的某个地方冲下来的。棺材里关着的东西不能见光，见了光就要出事。他让我拿锁魂绳把棺材捆住，再沉回江底。”
老烟枪的手指微微发抖：“我捆了。可那棺材实在太沉，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沉下去。沉下去的那天晚上，你师公就死了。”
沈渡瞪大眼睛：“怎么死的？”
“淹死的。”老烟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师父，“他在岸上坐得好好的，突然站起来，直愣愣地往江里走。我拉都拉不住。他一边走一边说——‘水菩萨来接我了’。”
沈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你说，我敢碰这档子事吗？”老烟枪苦笑了一声，“我师父就是死在这上面的。现在，又来了。”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江面上，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水面。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
老烟枪猛地站起身，脸色白得像纸。
“来了。”他喃喃地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