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东塔楼的玫瑰  |  作者:月落十三楼  |  更新:2026-04-23
哥哥------------------------------------------,只剩下尽头那一盏还亮着,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墙上的先祖画像照得忽明忽暗。。,越来越不加掩饰,像是一群被关在地窖里的兽终于等到了喂食的时刻。。,把他银白色的头发染成灰金色,像教堂彩窗上那些既不是圣徒也不是魔鬼的边缘人物。。,织着伊甸园的图案。,蛇盘在枝干上,鳞片是用金线绣的。,白的白,红的红,像一堆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蜡像。。,那个在晚宴上捂着女儿嘴的女人。,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发出的咯咯声。,两条腿被分开架在两个不同的人的肩膀上。,滴在伊甸园图案里亚当的脚边。。
他的名字斯亦记得,叫洛塔尔,是曾祖父的兄弟那一支的,论辈分斯亦该叫他叔公。
他头顶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只剩后脑勺一圈灰白色的残发,此刻他的头正在梅兰妮姑**身体上起伏,秃顶的头皮被烛光照出一层油亮的光泽,像一只狗在舔食盘子底部的肉汁。
“伊俄卡斯忒,您还是那么暖。”他抬起头来,伏在她耳边,嗓音微暗,嘴唇晶亮。
梅兰妮嘴唇翁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
半晌,才吐出一个词:“海因里希。”
洛塔尔的脸变得扭曲。
他的手掐住了梅兰妮的腰,指节发白,像两把铁钳嵌进一团发过了头的面团里。
洛塔尔脊椎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那个疯子在您心里住了一辈子,”中年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您这辈子只有那一次正眼看过我,就是把我当作他的时候。”
梅兰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再叫那个名字。
她的嘴唇闭上了,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色的印子,血从她的齿间渗出来,沿着下巴流到脖子上,被另一个俯下身来的男人吃掉了。
大厅里的气味涌过来。
是蜂蜡、汗水、唾液、香水味、和石楠花气息混在一起的气味。
斯亦吸进肺里,没有任何反应。
他闻这个气味已经闻了很多年了,从他记事起,这座庄园的夜晚就一直是这个味道。
斯亦的目光落在地毯上。
看着那条蛇。
金线绣的蛇身盘绕在银线绣的枝干上,一圈,又一圈,尾巴从枝头垂下来,悬在夏娃伸出的手指上方。
蛇的嘴里吐着信子,从绣布上微微凸起。
他想,这条蛇是公的还是母的。
蛇没有性别。亚当和夏娃也没有。
在伊甸园里,所有的性别都是那枚果子之后的事。
果子被咬开之前,亚当和夏娃只是两具没有羞耻的身体,像大厅地毯上这些肢体一样。
“斯亦少爷。”
声音是从他脚边传来的。
斯亦低下了头。
一个女人趴在他左脚边的地毯上。
她的名字斯亦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某一位远房表姑的女儿,去年刚从克恩顿的乡下来到庄园。
她的脸泛着潮湿的红,嘴唇肿胀着,
她被一个斯亦不认识的男人攥着,又拽回来。
她身体垂下来,在烛光下晃动着,蹭着地毯上织着的生命树的根须。
她在撞击的间隙里仰起脸来看斯亦,眼睛里有某种乞求的神情。
“斯亦少爷,”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被震得断断续续的,“您、您不……您不来吗……”
她的嘴张着,舌头微微伸出来,像一条渴水的鱼。
她的手伸向斯亦的脚踝,手指在离他脚踝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她的指尖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还是因为恐惧。
斯亦的脚踩在门槛的石料上,脚趾微微蜷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烛光下泛着一种冷白色的光。
女人的手指悬在他脚踝前方,像一只飞蛾悬在火焰的边缘,既不敢扑进去,也不愿飞走。
“不。”斯亦说。
洛塔尔已经从梅兰妮姑妈身上起来了。
他跪在她身侧,一只手撑着地毯,另一只手握着方尖碑,正在完成最后的动作。
斯亦把手伸进睡袍的口袋里。
手指触到一把袖珍小刀。
刀柄是象牙雕的,刻着一圈葡萄藤的纹样,藤蔓的末端卷曲成一个小小的圆环。
这把刀是今天下午他在西翼二楼的书房里找到的。
书房里有一个乌木柜子,柜子里收着一些旧东西,祖父用过的烟斗,曾祖母留下来的玳瑁梳子,一本虫蛀了的羊皮封面《圣经》,和这把刀。
他把刀从刀鞘里***。
钢质的刀刃薄得几乎透明。
斯亦把刀刃转过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皮肤被切开了一条线,几乎没有感觉。过了几秒才慢慢渗出一粒血珠。
斯亦把那粒血珠抹在刀面上。
钢吃了血,变成了暗红色。
他把刀刃在睡袍的下摆上擦干净了,又试了一刀。
冯.艾森夫人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睡袍,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抱着被襁褓裹着的听澜。
听澜在她怀里醒着,浅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烛火。
她抱着听澜走进大厅,象牙白的睡袍下摆拖过地毯,从那些交缠的肢体间穿过,像一尾白色的鱼游过一片珊瑚丛。
有人抬起头来看她。
有人伸手试图触碰她的脚踝。
有人在她经过时发出含混的声音。
她都没有理会。
她走到壁炉前,在那把正对着蓝火的高背椅上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是冯•艾森家族历代女主人的位置,椅背上刻着族徽,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冯•艾森夫人解开睡袍的前襟,把听澜托起来,塞进他的嘴里。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蓝火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把她银白色的头发染成一种幽蓝的颜色。
她像一幅**像。
一幅被画在地狱墙壁上的**像。
冯·艾森夫人淡淡道:“继续。”
所有人又重新躁动起来。
斯亦把刀收回刀鞘里,朝大厅中央走过去。
赤着的脚踩在波斯地毯上,伊甸园的图案从他脚下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他在冯·艾森夫人身侧坐了下来。
一条腿盘起来,另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一场音乐会。
十八世纪四十年代,维也纳的贵族们开始流行一种叫音乐晨话的聚会。
上午十点钟,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镀金的石膏雕花上。
女士们穿着晨衣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没有梳起来,用缎带松松地拢着。
有**羽管键琴,有人拉小提琴,有人翻着乐谱低声交谈。
咖啡装在迈森瓷窑烧的杯子里,杯壁薄得透光,上面画着牧羊人和羊群的图案。
所有人都很安静,所有人都很体面,所有人都假装听不见隔壁房间里那些没有被邀请参加晨话的人发出的声音。
斯亦现在坐着的姿态,就像他正坐在那样一场音乐晨话里。
他手里抱过听澜,嘴里哼着语调平直的摇篮曲,纤长上挑的灰色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姨祖母的脸从地毯上抬起来,转向他。
她的白发黏在脸颊上,眼睛看着斯亦,浑浊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
“您终于坐下了。”
*
一个春天的下午,庄园花园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穗从棚架上垂下来,像一挂挂瀑布。
阳光很好,斯亦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中世纪骑士团的拉丁文著作,看得入神。
听澜被保姆抱到了花园里,放在长椅旁边的一块毯子上。
毯子上摆了几个柔软的布偶和一只会发出叮当声的银色摇铃,但听澜对那些东西毫无兴趣。
他一被放到毯子上,就立刻翻过身来,手脚并用地朝斯亦的方向爬去。
他的爬行姿势算不上优雅,肚子贴在地上,用胳膊肘和膝盖把自己往前拖,像一条决心很大的毛毛虫。
保姆想要把他抱回去,斯亦抬了一下手,制止了她。
“让他爬。”
听澜爬到了斯亦脚边,抓住了斯亦的裤腿,借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还不太稳,两条小短腿像刚学会站立的羊羔一样打着颤,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斯亦的裤腿,另一只手向上伸着,张开了五根胖乎乎的手指,朝斯亦的方向一开一合地抓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咿咿呀呀。
斯亦放下了书,低头看着听澜。
听澜仰着脸看他,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从满月时那层薄薄的绒毛变成了一头细软的白金色卷发,他的脸比满月时好看多了。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真实的人类小孩,更像是文艺复兴画家笔下的天使。在**像的角落里弹着竖琴,长着一对小翅膀的小天使。
听澜嘴唇翁动半天,忽然脆生生喊道:“哥哥!”
不是咯咯之类的婴儿语,而是清晰的哥哥。
斯亦一怔,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书页的边缘。
保姆在旁边惊喜地叫了起来,“哎呀,听澜少爷会叫人了!他第一个会叫的是哥哥呢!”
斯亦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
他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了,眉头微微蹙起,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斯亦盯着听澜看了几秒钟,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他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听澜抓着他裤腿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裤腿上掰开了。
“放开。”
听澜的手失去了支撑,站得本就不太稳的小身体晃了晃,一**坐在了毯子上。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斯亦,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下唇往前努了努。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浅蓝色的眼睛里滚出来,沿着圆圆的脸颊往下淌,但他的哭声很小,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小猫发出的让人心碎的呜咽。
他坐在毯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去擦眼泪,也没有朝任何人伸出手去要抱抱。
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斯亦,一边流泪一边小声地重复着那个词。
“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斯亦垂下眼睫,眼底逐渐显露躁动。
他站了起来,面白唇凉。
“把少爷带回塔楼。”
斯亦拿起书,头也不回的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他垂着头,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斯亦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他的手指**自己的头发里,紧紧攥着那些银白色的发丝,用力到指节泛白。
“哥哥。”
听澜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回响,那个属于他将来的妻子的声音,他的——波塞冬。
斯亦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很用力,直到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要叫了。他在心里对听澜说,对那个声音说,对那个在梦里被箭穿透的,表情疯狂的听澜说。
不要叫了。你每一次叫我,我都会更想毁掉你。
而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
斯亦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紫藤花的影子从地板上慢慢爬到了墙上,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阴沉的半张脸。
他的眼睛是干的,嘴唇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斯亦靠在门上,鹅毛笔在本子上勾勒。
他画的是今天下午在花园里的听澜。
坐在毯子上的听澜,仰着脸流泪的听澜,一声一声叫着他哥哥的听澜。
他把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地画了下来,每一颗都画得晶莹剔透,像碎掉的钻石。
他在听澜的眼睛里画上了他自己的倒影,一个坐在长椅上,冷漠地看着弟弟哭泣的少年的影子。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恶心。
斯亦把速写本猛地合上,塞回抽屉,用力关上。
他转身走到盥洗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洗脸。
冰凉的流水浇在他的脸上,沿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陶瓷洗手盆里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灰色的眼睛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
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某场灾难中逃出来的幸存者。
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冷静的,甚至是冷淡的。
这种表情和这个场景之间的反差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就好像他的脸已经不再听从心的指令。
那天夜里,斯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但他睡不着。每次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听澜坐在毯子上仰着脸看他的样子,就会听到那个又软又甜的、一声接一声的哥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那是在听澜刚出生不久,某天晚上母亲来他的房间道晚安的时候说的。
她坐在他的床边,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语气说:“斯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听澜交给你吗?”
斯亦说不知道。
母亲笑了,那种笑容在那个瞬间显得无比真诚,真诚到让斯亦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爱他们。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让他受苦的人,你的心很软,斯亦。你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你的心很软。你会对他好的,对不对?”
斯亦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躺在黑暗中,在心里回答了这个七个月前的问题。
“我会对他好的。”他垂下眼睫,喃喃自语,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了上去,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透着令人战栗的阴冷,“但我也会毁了他。因为除了毁掉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他永远留在我身边。”
斯亦把被子拉过头顶,他在被子里蜷缩着,像回到了**,像还没有出生,像还不必面对这个把他一寸一寸变成怪物的世界。
但即使是在**里,他也逃不掉。
因为听澜已经在那里了。
听澜一直都在那里。
从他们被一起放进这个家族的命运之轮的那一刻起,听澜就注定了要和他绑在一起,像同一根藤上的两朵花,共享同一片土壤,同一束阳光,同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斯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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