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大丫的试探------------------------------------------，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箍。，整个后巷都乱了。，卷起摊子塞进竹筐，挎着就往卫生院后门走。，慌慌张张收拢篮子，几个鸡蛋滚到地上摔碎了。，也推车挑担往巷子深处跑。，跳到了嗓子眼。，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黏。，还在搪瓷盆里。、碗、调料瓶摊在地上。？，人生地不熟。？。，还在耳边。，顾念宁看见市管会的人，已进巷子挨个检查。
一个卖菜老头，被拦住正点头哈腰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慌乱收拾，反而蹲下身把搪瓷盆往怀里一揽，护住。
然后，抬起头看向巷子口，脸上露出茫然怯生生的表情。
一个三十来岁、脸盘方正的市管会人员走到她面前，眉头皱着打量她和怀里的盆。
“你在这儿摆摊？”声音硬邦邦的。
顾念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同志，我、我不是摆摊的……”
“不是摆摊？”
那人指指她怀里的盆，
“那这是啥？”
“这是我给家里人送的饭。”
顾念宁眼圈微红，不是装的，是紧张劲儿还没过。
“我男人在卫生院住院，家里孩子小没人做饭，我就做了点凉拌面送过来……”
她把搪瓷盆往前递了递。
面条已卖了大半，剩下小半盆，看起来确实不像专门摆摊的量。
那人看看盆又看看她。
顾念宁穿着洗得发白、袖口打补丁的蓝布衫，旧布鞋鞋帮磨毛了。
整个人瘦瘦弱弱，不像常年摆摊的“老油条”。
“送饭？”
那人语气缓和了点，
“送饭你蹲在这儿干啥？”
“我走累了歇歇脚。”顾念宁低下头声音更小，
“从村里走到镇上走了快一个钟头，腿都软了……”
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走了很久腿酸，只是歇脚地方选得巧。
旁边另一个市管会的人喊：“老张，那边有个跑了的！”
老张又看了顾念宁一眼摆摆手：“行了赶紧送饭去，别在这儿蹲着。“
”以后注意点别在街上乱蹲影响市容。”
“哎，谢谢同志！”
顾念宁连连点头，抱着搪瓷盆站起来腿真有点发软。
她没敢往卫生院正门走，怕露馅。
转身往巷子深处拐弯，确定没人跟来，才长长吐口气。
后背衣裳，已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平复。
低头看看怀里的盆和手里攥的钱，
七毛五分，一分没少。
还好东西保住了，钱也保住了。
只是这地方不能再待。
顾念宁把剩下的凉拌面倒进随身带的布袋。
这布袋本来准备装钱，现在正好用上。
她把空盆和碗筷收拾好，用布包起来挎在胳膊上，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往镇外走。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
太阳已升得老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路两旁田里玉米秆子，长得比人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顾念宁一边走一边盘算。
七毛五分钱，听起来不多，但在眼下是笔实实在在的收入。
白面两毛二一斤，七毛五能买三斤多。
猪肉七毛八一斤，差不多能买一斤。
或者买点别的盐酱，油针头线脑……
但更重要的是这条路走通了。
凉拌面有人买，而且卖得不错。
如果，不是市管会突然检查，那半盆面也能卖完。还能再多挣几毛。
这说明，她的手艺在这个年代，有市场，人们愿意为一口新鲜有滋味的吃食花钱。
问题在于怎么避开市管会。
王大丫说得对摆摊有风险。
今天是她运气好碰上个不算太较真的，又看她样子可怜才放她一马。
一次呢？下一次呢？
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顾念宁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
能不能，找个固定地方比如跟哪家店合作？或者换个方式不摆摊送货？
再或者……她想起刚才在卫生院后巷，那些工人干部模样的人。
如果，能找到稳定客源，提前订好她做好了，送过去是不是就安全多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着。不知不觉已走到村口。
远远看见自家那几间土坯房，烟囱正冒淡淡炊烟。
应该是王大丫在做午饭。
顾念宁脚步顿了顿把手里的钱，又数了一遍。
确认无误，才塞进衣服内衬口袋用别针别好。
剩下的凉拌面在布袋里，她想了想没打算拿回家。
拿回去怎么解释？
说没卖完？那王大丫肯定要念叨。
她在村口槐树下找了个隐蔽角落。把布袋藏在一堆乱石后面用枯草盖了盖。
等晚上孩子们饿了，可以偷偷拿出来加餐。
做完这些她才拍拍身上土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一股玉米糊糊味道飘过来。
王大丫正在灶台前搅锅，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见是顾念宁，脸色立刻拉下来。
“还知道回来？”她手里锅铲在锅沿上敲了敲，哐哐响，
“一大早就往外跑，饭也不做，孩子也不管像什么话！”
顾念宁没接话，先去水缸边舀瓢水，洗洗手脸。
凉水扑脸上精神不少。
“我问你话呢！”
王大丫提高声音，
“你早上端出去那盆面呢？卖了？还是让人没收了？”
“没没收。”顾念宁擦干脸转过身，“卖了点。”
“卖了点？”
王大丫眼睛一亮手里锅铲停了，
“卖了多少钱？”
顾念宁看着她急切样子心里冷笑。
面上却淡淡：“没多少就几毛钱。”
“几毛钱也是钱！”
王大丫放下锅铲几步走过来伸出手，
“钱呢？拿来。”
“我花了。”顾念宁说。
“花了？！”
王大丫声音陡然拔高，
“你花哪儿去了？！那面是用家里的白面，做的油辣子，也是家里的卖的钱，就该交公！“
”你凭什么花了？！”
顾念宁平静看着她：
“我买盐了。家里盐罐子快见底了。你不知道？”
王大丫一噎。
盐罐子确实快空了，但她没想到，顾念宁会拿卖面的钱买盐。
“那剩下的钱呢？”
王大丫不甘心，
“买盐能用几个钱？剩下的交出来！”
“没了。”
顾念宁摊手，“就卖了五毛钱买了一斤盐，花了两毛，还剩三毛。我买了点针线。你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根针，一团黑线。
这是她刚才，在镇上供销社买的花了一毛五。
剩下一毛五她没说。
王大丫一把抢过纸包打开，看看确实是针线。
她脸色变幻想骂，又找不到由头。
最后恨恨瞪顾念宁一眼：
“败家玩意儿！卖点钱就乱花！下次卖的钱，必须交给我“
”听见没有？！”
顾念宁没应声，转身往屋里走。
三个孩子都在堂屋。
陆小军坐在门槛上，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陆小芳蹲旁边看蚂蚁。陆小宝坐地上玩一个破布缝的小沙包。
看见顾念宁进来，陆小芳第一个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婶婶回来啦！”
陆小宝也爬起来，摇摇晃晃扑过来。
抱住顾念宁腿：“妈妈……妈妈……”
这一声“妈妈”叫得比早上更清楚。
顾念宁心里一软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陆小宝很轻抱，怀里软乎乎带着小孩特有的奶味儿。
“饿不饿？”她问。
陆小宝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手摸摸肚子。
陆小军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顾念宁身边小声问：
“婶没事吧？”
他问的是摆摊的事。
早上顾念宁出门前，他听见了她和王大丫争吵，知道她去镇上卖面。
也知道市管会风险。
顾念宁冲他笑笑：“没事面卖完了。”
陆小军明显松口气，紧绷的小脸放松下来。
“吃饭了！”王大丫在灶房喊一声，语气还是硬邦邦。
午饭是玉米糊糊配一碟咸菜。
糊糊熬得稀能照见人影。
咸菜是去年腌的萝卜干，
又咸又硬嚼得腮帮子疼。
顾念宁喝着自己碗里的糊糊，看着三个孩子。
陆小军喝得很快几口就见底。陆小芳小口小口抿，时不时偷看顾念宁一眼。
陆小宝端着小碗喝得糊糊糊了一脸。
“看什么看？”
王大丫没好气说，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顾念宁没理她，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倒一半给陆小宝。
又倒一点给陆小芳。
“我早上吃得晚不饿。”她说。
陆小芳抬头看她眼睛眨了眨，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
陆小军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放下碗说：“我吃饱了。”
顾念宁知道他没吃饱。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碗稀糊糊哪够。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心里记下。
吃完饭王大丫收拾碗筷顾念宁带孩子们在院子歇凉。
正午太阳毒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荫凉。
顾念宁坐在树下石凳上，陆小芳挨她坐，陆小宝趴她腿上打瞌睡。
陆小军蹲一边，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顾念宁看了一眼，他写的是
“**万岁”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认真。
“上学了？”她问。
陆小军摇摇头：“没。我看别人写的自己学的。”
顾念宁心里一动。原主记忆里，陆小军今年八岁。
按理该上小学了。
但家里穷王大丫又抠，一直没送他去。
“想上学吗？”她问。
陆小军手里树枝顿了顿，没抬头，声音闷闷：“不想。”
顾念宁知道他说的是反话。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没再问抬头看看天。
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漏下细碎光斑。
这时东屋传来一阵轻微咳嗽声。
是周桂兰。
顾念宁想起早上的事，又想起之前偷听到的对话。
这位瘫痪在床的婆婆，态度似乎并不像王大丫说的那样，完全偏袒。
她犹豫一下站起身对孩子们说：“你们在这儿玩别跑远。”
然后走到东屋门口敲敲门。
“妈是我。”她喊一声。
屋里静片刻才传来周桂兰声音：“进来吧。”
顾念宁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小，又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限。
靠墙土炕上周桂兰半靠被褥上，身上盖薄被。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正看着顾念宁。
“妈。”顾念宁叫一声走到炕边，
“您吃饭了吗？”
“吃了。”周桂兰声音有些沙哑，
“大丫端来的。”
顾念宁看看炕头小桌上面，放着一个空碗碗底，残留一点玉米糊糊痕迹。
碗旁边有个小碟子，里面几根咸菜看起来没动。
“您……咸菜不合胃口？”顾念宁问。
周桂兰摇摇头：“牙口不好嚼不动。”
顾念宁想起早上藏在村口的凉拌面。
那面软和有滋味，还放了点醋开胃。如果给周桂兰吃，应该合适。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现在拿出来太冒险。
王大丫就在外面，孩子们也在没法解释面来历。
她想了想说：“那我晚上给您熬点粥熬烂点好消化。”
周桂兰看她一眼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知了叫声一阵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兰才开口：“早上……你去镇上了？”
顾念宁心里一紧点点头：“嗯。”
“卖面？”
“……嗯。”
“卖了多少钱？”
顾念宁犹豫一下还是说实话：“七毛五。”
周桂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薄被上轻轻敲敲：“大丫说你把钱花了？”
“买了盐和针线。”顾念宁说，“盐罐子快空了。”
周桂兰点点头没再追问钱的事，反而问：“面好卖吗？”
“好卖。”顾念宁实话实说，
“带去的十五碗卖出去十三碗，剩下两碗……市管会来了没卖完。”
“市管会？”周桂兰眉头皱皱，
“抓住了？”
“没有。”顾念宁把当时情况简单说说，没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周桂兰听完沉默一会儿才说：“你胆子倒大。”
顾念宁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贬，没接声。
“以后还去吗？”周桂兰又问。
顾念宁想了想说：“去。但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周桂兰又看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没再问只是摆摆手：“行了出去吧。孩子该找你了。”
顾念宁应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听见周桂兰声音，很轻，但清晰：
“下次去镇上……帮我带包止痛片。钱从我这儿出。”
顾念宁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周桂兰已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睡着。这是默许也是一种试探。
“哎。”顾念宁应一声轻轻带上门。
走出东屋院子里三个孩子还在槐树下。
陆小芳正拿树枝教陆小宝认字，陆小军坐一旁看着，嘴角带一丝很淡的笑。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孩子们身上暖洋洋的。
顾念宁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她摸摸内衬口袋里剩下的一毛五分钱，又想起藏在村口的凉拌面。
晚上等王大丫睡了，可以偷偷拿出来给孩子们加餐。
还有周桂兰……止痛片要买粥也要熬。
日子还长，但至少，
今天她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