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深处

鸡鸣------------------------------------------，永宁宫的角门就开了。——现在宫里人都叫她"阿鸢"——总是第一个到。，从后巷的井边打水，一趟、两趟、三趟。井水冰凉，溅在青石板上，转瞬就结了薄冰。腊月的京城，冷得像刀子割肉。。，就在永宁宫做洒扫。十二年了，整日与扫帚、木桶、恭桶为伍。宫里最卑微的活计，她全干过。。，本是体面事。可惜她是"粗使"——连正经宫女都算不上，没有月钱，没有新衣裳，每月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袄裙。三等宫女见了她鼻孔朝天，二等宫女懒得搭理她，一等宫女拿她当移动的出气筒。。。，青石砖被冻得硬邦邦，抹布刚挨上去就结了霜。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出血丝，她像没感觉似的，只低头干活。"阿鸢！"。，一等宫女，郑贵妃跟前的红人。，低眉顺眼地走过去，步子迈得小小的，声音细细的："翠屏姐姐，叫我什么事？""什么事？"翠屏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贵妃娘**暖炉灰满了，你没长眼睛吗？还不快去倒！"
阿鸢垂着眼："是。"
她接过翠屏手里的灰盆，转身往后走。身后传来一阵嬉笑——翠屏的几个小跟班正指着她后背嘀嘀咕咕。
"看那副窝囊样。"
"可不是，哑巴似的，问她十句能回一句。"
"听说她刚来那会儿还会说话，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这副德行。"
"啧，怕是被吓傻了……"
阿鸢脚步不停。
她把灰倒在后巷的枯井里，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站在背风的墙角，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冻疮、茧子、血口子，粗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姑娘。
手心那一块，却白净得出奇。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像一朵半开的梅花，藏在掌心最深处。
阿鸢盯着那枚胎记看了片刻。
她不记得这胎记是怎么来的。五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只记得醒来时人已经在宫里了，一个老太监说："这是永宁宫，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从此，她就是"阿鸢"了。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名字、连话都不用多说的宫女。
回到正殿时，翠屏已经不在了。
阿鸢抱着空灰盆，低着头从偏殿绕过去。永宁宫的正殿富丽堂皇，金砖漫地，帷幔低垂，香炉里燃着上等的沉水香。她每天擦地，却从没资格踏进那道门槛。
正要绕过明廊，眼角余光忽然一闪——
正殿尽头的暗门，开了一条缝。
那条暗门，阿鸢是知道的。
那是通往后殿的小道，贵妃娘娘偶尔会从那里进出。但此刻是清晨，娘娘尚在安寝，怎么会有人走那条路？
她本可以当作没看见。
在这宫里，看见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十有八九是死路一条。
可那扇暗门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是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低沉、阴柔，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那是冯保，司礼监掌印，权倾一时的东厂之主。
另一个声音娇媚入骨——是郑贵妃。
阿鸢的脚步顿住了。
"……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是冯保的声音。
"急什么。"贵妃的声音懒洋洋的，"本宫自有安排。"
"娘娘，皇上的身子……可拖不了太久了。"
"本宫说急什么，就是不急。"贵妃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了几分阴狠，"太子之位，只能是本宫皇儿的。张居正那老匹夫敢阻拦，就让他先去给先帝陪葬。"
阿鸢浑身一僵。
太子……张居正……
这些词从贵妃嘴里说出来，每一个都重得像石头。
她想走，腿却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暗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郑贵妃站在门口，一身素白寝衣，云鬓散乱，艳若桃李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的目光，正好与阿鸢对上。
"哟。"贵妃歪了歪头，声音轻柔得像在逗一只猫，"这不是咱们永宁宫的小哑巴吗？"
阿鸢跪了下去。
灰盆"哐"一声摔在地上，磕掉了一块漆。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求娘娘饶命……"
贵妃没说话。
她慢条斯理地蹲下身，一根手指挑起阿鸢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
"小鸢儿，"贵妃笑吟吟的，"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阿鸢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贵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
"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出。
"赐药。"
阿鸢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掐住了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将一枚黑色的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药丸入喉即化，苦得像黄连，又涩得像石灰。
"咳咳咳——！"阿鸢拼命抠嗓子，想把药吐出来，可那药早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放心，死不了。"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让你以后说不了话而已。省得哪天管不住这张嘴，给本宫惹祸。"
阿鸢瘫倒在地，浑身开始发抖。
她感觉喉咙像被火烧，舌头在嘴里肿大，发不出一点声音。
贵妃踢了踢她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碍眼。滚回去，以后老实当你的哑巴。"
阿鸢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殿。
一路跑到后巷的柴房里，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像筛糠。
完了。
她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贵妃给了她一罐哑药。
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开口说话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砖地上。
阿鸢抬起头，看着柴房低矮的房梁，眼神渐渐从恐惧变成了茫然。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会在宫里？
这些问题，从五岁起就缠着她，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尖锐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她心里。
她张开嘴，想喊，想叫，想哭。
喉咙里却只有气流的声音。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哑巴。
柴房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永宁宫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而阿鸢不知道的是，那枚哑药灌下去之后，她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奇异的变化——
喉咙的灼烧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
而她的鼻子，开始闻到一种从未闻到过的气味。
那是从她自己的嘴里，散发出来的。
药味。
不对——
这药里，有三七，有黄芩，有薄荷……还有一味，她叫不出名字，但那味道让她莫名地觉得熟悉。
阿鸢愣住了。
她一个不识字的粗使宫女，为什么能闻出药味？
而且……
为什么这些药味，她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闻到过？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