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弃徒------------------------------------------ 弃徒，不似凡尘的雪。，而是裹挟着凛冽灵气的冰晶，每一片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冻结血液，凝固神魂。，仙家气象万千，唯独这外门弟子栖身的“砺剑峰”后山，风雪最为酷烈。像是宗门刻意打磨钝器的砺石，专为磋磨那些资质平庸、挣扎于底层的弟子。。，积雪已没过膝盖，寒气如同亿万细小的冰针透过单薄的粗布棉裤，狠狠扎进他的骨头缝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处补丁的外门弟子服，早已被风雪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皮包骨的身躯上，勾勒出少年过于清瘦的身形。，本该是抽枝拔节、生机勃发的青葱岁月，他却因常年食不果腹和超负荷的杂役劳作，显得异常*弱，像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深深钉在这片曾承载乐三年卑微希冀、如今却赐予他无尽屈辱与绝望的土地上。脖颈因用力而青筋微凸，下颌紧绷，仿佛在与无形的巨力抗衡。。内门弟子锦袍华服，气度不凡；外门弟子神色复杂，带着兔死狐悲的惊惶；执事、管事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他们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混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事不关己的冷漠、幸灾乐祸的嘲讽，甚至一丝不易察觉、却更显**的怜悯，穿透呼啸的风雪，密密麻麻地扎在陆青霄的背上、脸上、心上。，却清晰地灌入他的耳中：“……看，就是那个陆青霄？天生废脉的……啧啧，整整三年啊，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摸不到，简直是玄天宗开宗以来头一份的‘奇才’！听说是偷学了后山禁地的秘术？胆子够肥啊！什么秘术？我看是邪魔外道的手段！不然凭他那废柴身体质，能伤得了张猛师兄？”
“活该！这种废物，早就该清理门户了，省得浪费宗门资源……”
每一句，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口反复地切割。他死死咬着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冻僵的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欲出的悲愤嘶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黏腻的温热在冰冷的雪地里迅速冷却、凝固，带来一丝微弱却尖锐的刺痛，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提醒着他还活着，还有痛觉。
山门内，高台之上。
执法长老赵元坤负手而立，须发皆白，面容古板如同石刻，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阖间**内蕴，透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威严。
他身着象征执法堂至高权力的玄黑色法袍，袍角用暗金丝线绣着狰狞的獬豸图腾，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寒意。他身旁肃立着几位面色如铁的执事，以及一位身着内门精英弟子云纹锦袍、神情倨傲的青年——正是被陆青霄“打伤”的张师兄，张猛，执法长老的亲侄儿。
正是因为如此，不然，一个如蝼蚁般得外门杂役弟子，何至于有这么大的阵仗？
张猛站得笔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轻蔑地俯视着下方雪地里的身影。
赵元坤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光束，落在陆青霄身上，带着审视蝼蚁的漠然。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压过风雪，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外门弟子，陆青霄！”
陆青霄猛地抬起头！风雪裹挟着冰粒狠狠砸在他的脸上，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激得他浑身剧颤。但他倔强的眼神，毫不退缩地迎向那高高在上的目光。
“你，可知罪？”赵元坤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弟子——无罪！”陆青霄的声音因极度的寒冷和胸腔的窒闷而嘶哑，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中生生挤出来的，“弟子从未偷学禁术！更未故意打伤张师兄！是张师兄他……”
“放肆！”赵元坤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一股无形的、沛然威压瞬间降临，陆青霄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哇”地喷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猩红。
他身体剧震，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膝盖一软几乎要彻底趴伏下去，却凭借着骨子里那股近乎偏执的不屈意志，硬生生用膝盖顶住地面，再次挺直了腰杆！只是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已惨白如纸，嘴角蜿蜒的血迹在寒风中迅速冻结，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
“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赵元坤的声音冰冷如刃，“张猛亲眼见你在后山禁地附近鬼祟徘徊，身法诡异，绝非本门所有！随后你更是以卑劣手段偷袭于他，若非他根基扎实，反应及时，险些遭你毒手！此等行径，罔顾门规，心术不正，实乃我玄天宗之耻！”
张猛适时地向前一步，手捂着胸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地痛苦与愤怒：“长老明鉴！弟子当时正在后山外围采集炼制凝气丹所需的寒玉草，忽见陆青霄身影一闪而逝，其速度之快，轨迹之诡*，绝非外门基础身法所能企及。弟子心中生疑，上前欲询问究竟，不料他做贼心虚，竟暴起偷袭！弟子……弟子一时不察，被他那诡异的力量所伤……咳咳咳……”他剧烈地咳了几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看向陆青霄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得意。
陆青霄死死地盯着张猛，眼中几乎要喷出实质的火焰！什么鬼祟徘徊？他不过是去后山更深处的寒潭挑水，那是他每日必须完成的、最苦最累的杂役！什么诡异身法？那是他在三年间为了节省时间、躲避某些人的刁难，在那片嶙峋山石和陡峭小径上，跌跌撞撞，摔得无数次才勉强摸索出来的求生路线！
至于偷袭……明明是张猛仗着内门弟子的身份，见他独自一人，想抢夺他辛苦采到的几株还算值钱的“凝霜花”。他不过是本能地反抗了一下，推搡之间，张猛自己没站稳撞到了石头。
可是，谁会信？
一个天生“废脉”，三年无法引气入体的废物的话？
一个无权无势、来自穷乡僻壤、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话？
一个被山脚老猎户捡回来养大的“野种”的话？
一个在玄天宗最底层，连杂役管事都能随意呵斥打骂的蝼蚁的话？
在玄天宗，在这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修真界，他的话，轻如鸿毛，贱如脚下被践踏的污泥！
“陆青霄，你天生‘玄阴绝脉’，经脉阻塞，窍穴封闭，本为天道所弃，修行无望。”赵元坤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得审判意味“宗门念你身世孤苦，破例收你为外门弟子，赐你一线生机，已是莫大的恩德。你不思感恩戴德，勤勉修身，反而心生怨怼，滋生邪念，行此**禁术、*害同门的恶行！此等卑劣心性，留你在宗门，他日必成祸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座以执法长老之名，依宗门铁律，宣判：”
“外门弟子陆青霄，偷学禁术，*害同门，罪证确凿！即刻起，废去修为，抹除宗门印记，逐出山门！永世不得再踏足玄天宗地界半步！”
“执法弟子——行刑！”
最后几个字，如同丧钟，轰然敲响！
两道身穿紧身玄黑劲装、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陆青霄身后。一人猛地按住他的肩膀，一股强大灵力瞬间粗蛮的涌入，将他体内那本就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稀薄气感，彻底搅碎、封印！
另一人则取出一枚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玉符，狠狠地拍向陆青霄的眉心！
“呃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惨嚎猛地冲破陆青霄的喉咙！
那枚玉符触及额头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投入了熔岩炼狱！又似有亿万根烧得通红的钢针，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刺入他脆弱的识海深处！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意识，眼球因极致的痛苦而暴突，布满血丝，全身的肌肉筋骨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抽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眉心处那一点象征着外门弟子身份的微弱灵力烙印，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烧，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变得黯淡、扭曲，最终彻底消失！
这不仅仅是驱逐。
这是彻底的否定！将他三年来的挣扎、期盼与那一点点微末的归属感，彻底碾碎、抹除！从此，他与玄天宗再无瓜葛，甚至他曾经存在于此的证明，也被强行抹去。他成了一个被宗门抛弃的、彻头彻尾的“罪徒”！
行刑完毕，按住他肩膀的执法弟子猛地向前一推，力道狠辣。陆青霄如同一个破麻袋，被狠狠掼倒在冰冷刺骨的雪泥地里，溅起一片雪沫。他蜷缩着身体，，浑身巨痛，尤其是眉心处，仿佛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洞、又火烧火燎剧痛的虚无伤口。
冰冷的雪水与嘴角不断溢出的粘稠血污，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青紫破裂的脸颊和全身，凄惨得如同路边垂死的野狗。
高台上，赵元坤冷漠地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张猛嘴角那抹**的快意终于肆无忌惮地绽开，如同毒花盛开。
周围的人群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和看戏般得嘲讽。
“滚吧，废物！别再污了仙家清静地！”
“赶紧滚下山去！玄天宗没有你这号人！”
“偷学禁术？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你也配？”
一句句淬毒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陆青霄的耳朵中。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冰冷麻木得不听使唤。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他只能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充满刻骨恨意地，看了一眼那高耸威严的山门，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赵元坤和一脸得意的张猛。
那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如同万年寒潭深处凝结的玄冰，蕴**无声却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用冻得青紫、布满细小裂口和污泥的双手，撑在冰冷的雪地上，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摇摇晃晃，但终究，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也没有再投向身后任何一瞥。只是艰难地、近乎僵硬地转过身，拖着如同灌满了冰冷铅块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下山的方向，挪去。
风雪陡然变得更加狂暴，，疯狂地抽打在他单薄、湿透的身躯上，似乎要将这渺小卑微的存在彻底撕碎、吞噬、埋葬。
他身后，是巍峨的仙门，是冷漠的人群背影，是他曾经卑微梦想的坟墓。他身前，是望不到尽头被风雪笼罩的崎岖山路，是未知的、充满恶意的茫茫尘世。
每一步，都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个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夹杂着暗红冰碴的血脚印，旋即又被新的风雪迅速覆盖、抹平。
人群彻底散去了，议论声也消失在风雪深处。一个修为被废、印记抹除、被宗门像垃圾一样抛弃的弃徒，不值得再多浪费一丝目光。
只有远处角落里，几个曾与陆青霄一起同样挣扎在底层的外门杂役弟子，远远望着那风雪中如烛火般随时会熄灭的身影，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恐惧，有物伤其类的悲哀，最终也只是沉重地摇摇头，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转身匆匆离去。
陆青霄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向何方。
意识在极致的寒冷、痛苦和屈辱的冲击下，早已变得浑浑噩噩。仅存的身体本能驱使着他麻木的双腿向前挪动，避开主路，本能地朝着后山更偏僻、更寒冷、更人迹罕至的方向蹒跚而去，那个他每日挑水、也是他被打上“偷学禁术”烙印的源头——寒潭。
天色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癫狂，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玉龙山深处的夜晚，温度低得可怕。
陆青霄身上的湿衣早已冻得硬邦邦，像一层沉重冰冷的铁壳，死死箍住他残存生机的躯体。手脚早已失去所有知觉，脸上、手上、所有**的皮肤被冻得青紫发黑，布满了细密的裂口。
“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死了……”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挣扎着响起。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莫名污蔑的不甘，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丝微光，支撑着他残破不堪的躯壳和摇摇欲坠的意识。
终于，在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的雪雾旋涡中，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那方熟悉的、即使在如此狂暴风雪中依旧冒着森森寒气的深潭轮廓。
寒潭不大，藏在一处背风的陡峭如刀削般的黑色山崖之下，潭水幽黑如墨，深不见底，即使在盛夏也冰冷刺骨，此刻更是散发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潭边凝结着厚厚的、奇形怪状的白色玄冰。
看到寒潭的瞬间，陆青霄紧绷到极限的心弦仿佛骤然崩断！最后支撑他的那口气猛地泄了，早已麻木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朝着那口散发着致命寒气的墨色深潭栽了下去！
“噗通——！”
冰冷刺骨、仿佛能瞬间冻结灵魂的潭水，将他彻底吞没！
极致的寒冷！比之前跪在雪地、比被废除印记时痛苦百倍、千倍！仿佛亿万根淬了剧毒的冰针，同时刺穿了他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肌肉、每一块骨骼，甚至扎进了他飘摇欲散的灵魂深处！濒死的巨大危机感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让他濒临熄灭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求生的意志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力量，他手脚并用地在粘稠冰寒的潭水中疯狂扑腾、挣扎！
冻僵的麻木被强烈的求生欲暂时压过！他挣扎着，呛咳着大量冰寒刺骨的潭水，肺部如同被塞满了冰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拼命地划动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朝着记忆中岸边模糊的轮廓挣扎。
然而，这寒潭之水邪乎无比，不仅冰冷刺骨，更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力，让他的身体沉重得不可思议。更要命的是，在挣扎扑腾、水花四溅的混乱中，潭水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幽光散发着？那光芒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吸引着他沉沦……
他奋力挣扎，手指在冰冷的岩石上胡乱抓挠，终于触碰到了潭边一块凸起的、被水流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岩石边缘！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十指死死抠住岩石缝隙，一点一点，艰难地将自己沉重、冰冷僵硬的身体，一寸寸地往上挪。
冻僵的身体异常笨拙，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刺骨的寒冷。冰冷的潭水不断冲刷着他，带走他体内残存的热量。意识在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下，再次开始模糊。
就在他半个身子勉强蹭上了岸边湿滑冰冷的冰面，耗尽了最后一丝力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向后滑落，眼看就要再次坠入墨色深潭的瞬间——
他的左手胡乱抓挠中，指尖猛地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边缘有些硌手甚至带着锋利棱角的物体！
冰冷的触感，却带着一丝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温润。
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死死地攥紧了那个冰冷而温润的异物！
然后，无边的、死寂的黑暗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身体无力地瘫倒在寒潭边冰冷坚硬的岩石上，脸色青紫，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只有那只紧紧攥着某物的左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似乎证明着他生命最后时刻的不屈挣扎。
风雪，依旧无情地呼啸着，覆盖着这片冰冷死寂的角落，也覆盖了少年濒死的身躯。仿佛要将他连同他所有的屈辱、不甘和微不足道，彻底埋葬在这无人知晓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