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里头有人吗？”，他仍喊了一声。，心头总悬着些什么，仿佛暗处藏着未知的险。。、供案与香炉，样式都古旧得很。，水桶挨着水缸，灶台边碗筷齐整。、矮几，并一张草编的垫子。，香早燃尽了，只剩一层薄灰。，字迹曲曲绕绕，王逍遥一个也认不得——是甲骨文，还是别的什么？，他便将书原样放回。，他走到井边俯身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或许还能养些鸡鸭。
眼下他哪顾得上什么宏图大业，肚子填饱才是最实在的。
他折回屋中取了木桶，将桶绳缓缓垂入井里。
手臂发酸，只打了小半桶便提上来——这身子还虚着，动几下就喘。
水却极清，不见半点杂质。
他捧起些尝了尝，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脑中昏沉顿时散了，连身上那股燥热也褪去大半。
甚至觉得力气也回来几分。
谁不盼着有个结实身板呢？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逍遥——”
外头忽然传来唤声，听着耳熟。
“人哪儿去了？又跑出去野了？”
那声音嘀咕着，脚步渐远。
王逍遥屏息等了片刻，心里默念：出去。
眨眼间，他已躺回自家炕上。
刚才那番经历让他明白，自己是整个人进了那处地方。
外头脚步声并未进屋，转而往隔壁去了。
他抓起炕边的小板凳，心想：带件东西试试。
心念一动，四周景象骤换。
他仍站在茅屋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板凳。
心脏猛地撞向肋骨，一下，又一下。
成了。
王逍遥从炕沿滑下，草鞋底蹭过泥地。
外头日头白得晃眼，像烧透的瓦片。
得赶在一切被收走之前。
记忆里那些年月正从后头追上来——锅灶很快要冷，粮缸很快要空。
先是敞开肚皮吃，接着是旱，是挖野菜的指头，是嫁女儿不要半升米的人家。
娶？多一张嘴就是多一条悬着的命。
他溜进灶间。
灰土从梁上簌簌落。
墙角堆着几个布口袋，鼓的，瘪的，系着草绳。
家里哪怕一粒豆子藏在哪儿，他都晓得。
布袋口一松，各色籽粒滚进掌心：扁的菜籽，圆的豆，麦子瘦棱棱的。
大米只有一小撮，珍珠似的窝在角落。
上次尝豆腐的滋味儿，舌根还记得，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喉头忽然发紧。
点豆腐的卤水，公社供销社的玻璃罐里应该还有。
豆子还能榨油——可惜那法子他没琢磨过。
不能再等了。
等食堂的灶火一起，这些种子便再没地方落脚。
他拢起所有口袋，扎紧。
不能在家里进那地方。
万一撞见爹娘，魂都要吓散。
出门时，他瞥向西边两间矮屋。
二伯，四叔。
账本在心里翻过一页。
河边有片杂树林，平日鬼都不去。
路长得没尽头。
身子虚，气短，汗沿着脊沟往下淌，布衫黏在后背。
日头烤着土路，蒸起一层颤巍巍的光。
河水又浅了。
原先能没过头顶的深潭，如今只到孩子腰际。
几个光溜溜的身子在浅滩扑腾，水花混着泥浆。
王逍遥扫了一圈——没有自家弟妹的影子。
他钻进林子。
树荫罩下来，凉气贴上皮肤。
刚抬脚，又停住。
那口井……就凭这副骨头架子，提水，翻土，怕是地没种完，人先栽倒。
他蹲到水边，木桶沉进河里。
水凉得激人。
灌满，起身，闪进那片寂静——桶底还在滴水。
太慢了。
万一有人经过……
他索性躺进浅滩。
水漫过耳朵，世界嗡地一声闷住。
桶沿没入水中，咕嘟咕嘟喝饱。
身子一轻，换了天地。
从前在南方，他顿顿离不开米饭。
如今在这北方旱地，梦里常飘着稻花香。
水桶沉甸甸地压着胳膊，他弯腰将最后一瓢水泼在干裂的土块上。
直起身时，脊背传来一阵酸麻。
这片地终于浇透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地方不冷不热，像个与世隔绝的罩子，只是不知道这恒常的温度能维持多久。
种子撒下去，总该能发芽吧。
他提着空桶，念头一动，人已站在了河岸边。
午后偏西的日头将河面照得泛着碎金。
他没犹豫，径直朝水深处趟去。
凉意瞬间裹住了小腿、腰腹，最后漫过胸口。
水波在耳边**作响，他屏住呼吸，约莫数了十下，连同半桶晃荡的河水，一起回到了那个寂静的空间。
如此往复。
手臂机械地动作着，舀起，泼洒。
直到某一刻，他垂下眼，看见桶底清水里，一抹银灰色的小影子正惊慌地扭动。
是条鱼秧子，细得像根柳枝。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河里的活物机警得很，徒手去捉几乎是妄想。
他用掌心轻轻拢住那滑溜的小东西，走到茅屋角落那口粗陶缸前，放了进去，又添了些水。
今晚，或许能让饭桌上添点不一样的味道。
这个念头让他动作快了些。
待到整片地都**得泛起深色，缸里已颇为热闹。
细长的鱼秧子聚了将近二十尾，在水里窜来窜去。
最显眼的是底下伏着的两条，暗褐色，扁头阔嘴，触须微微颤动。
大的那条，掂量着足有四斤重，小的也有三斤上下。
此外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杂鱼，挤挤挨挨地搅动着水面。
他蹲在缸边看了一会儿。
公社**站常年挂着收鱼的牌子，但他没想过送去。
此刻，他更愿意想象它们在锅里，或者串在树枝上被火舌舔过的模样。
得回去了。
天色不知晚了多少，家里人会惦记。
他心念一转，人已回到河岸。
风吹在身上，带走了那方空间里恒温的暖意，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俯身从草丛里折了根细长的荆条，再进去时，手里便提着那两条最肥硕的鲶鱼，用草茎穿了鳃。
荆条柔软，正好担在肩上。
这个节骨眼上，私自带回去的东西，尤其是鱼，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来处。
再过些时日，一切山林河湖的出产都归了公家，若说不清来源，麻烦就大了。
队上那几口池塘看得紧，年底才能统一捞捕，平白多出条鱼，**公物的嫌疑便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他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已经擦着西边山脊，晕开一**橘红，估摸着离五点不远。
没有钟表的日子，时间全靠天色和肚子的饥饱来丈量。
肩上沉甸甸的，他加快脚步。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刚在暮色里清晰起来，一个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逍遥！”
远处传来少年们的喧嚷。
几个光着膀子的身影从河滩那头晃过来。
有人肩上扛着鱼篓，竹篮里塞满刚割的猪草。
领头的那个朝这边挥了挥手。
“又摸鱼去了？”
王逍遥转过身，嘴角弯了弯。
那是村长的孙子，比他大两岁的王泽宇。
少年凑近时，目光黏在了王逍遥手里那两条还在甩尾的鱼上，喉结动了动。
“哪儿逮的？”
“前面拐弯的石缝。”
王逍遥朝河*扬了扬下巴。
王泽宇在村里孩子里算个小头目，可从来不敢招惹王逍遥。
虽说这身子骨弱，可内里到底是个活过几十年的人，对付半大孩子自有办法。
再说，公社学校里老师都偏爱这个总考头名的学生——王泽宇要是敢**，回家少不了一顿竹条抽。
两家的父亲是过命的交情。
多年前上山打猎，王泽宇**陷在兽夹里，是王逍遥父亲拼死给拖出来的。
少年盯着鱼鳞上反的光，忽然拽着王逍遥往旁边走了几步。
“换不换？”
声音压得低，带着股馋劲儿。
王逍遥瞥了眼对方鱼篓——几条指头长的小鲫鱼，底下沉着些田螺。
河水急，能捞着这些已不容易。
他没摇头，反而笑了笑：“行啊。
你打算拿什么换？”
顿了顿，又补了句，“乡里供销社收这种大鱼，一斤一毛三。
我这两条，估摸都得三斤往上。”
人情归人情，账得算清楚。
村里没学校，孩子们都得走十里路去乡里念书。
高小和初小混在一个院墙上课，王逍遥就是在那儿把物价摸透的。
刚来那阵子，他也盘算过怎么让家里日子松快些，可身子不争气，加上风声越来越紧，念头也就搁下了。
供销社的鱼档常年收鲜鱼，多半运进城里。
在村里，鱼不算什么稀罕物，可到底沾着荤腥。
谁都晓得猪肉香，但一块三一公斤还得搭肉票，庄稼人哪儿弄得到？鱼便宜，不要票，转手容易。
不过眼下王逍遥没打算卖——得先让自家灶台飘点油星。
王泽宇挠了挠后脑勺，又搓了搓脖子。
好像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
他抬手抓了抓后脑，指节在发间停留了好一阵才开口：“你有什么缺的？我瞧瞧能不能弄来。”
王逍遥没立刻答话。
王泽宇能拿出手的东西，他闭着眼也数得过来。
忽然，他眼角动了动。
记起来了——王泽宇家那窝刚孵出来的小鸡。
自己那片地方总不能光长庄稼，活物也得添上些。
蛋和肉总归是缺的。
至少先得让碗里见着点荤腥。
家里的鸡他不敢动。
母亲张秀丽那儿没法交代。
少一只蛋都能让她站在村头骂到日头偏西。
这年景，鸡就是**子。
念头转到这里，王逍遥故意拖长了调子：“小鸡崽……能弄两只不？”
眼下这季节，鸡崽在乡下压根没人要。
公社里倒是能订，也得等到开春。
现在只有自家抱窝的才见得到。
王泽宇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应了：“成。
但你得把嘴闭紧。
那条小的鱼归我——记住，鱼是我从河里捞的。”
两只鸡崽统共值一毛五分，抵不上半条鱼的价。
亏了。
王逍遥没计较。
他怀里还揣着条三斤多的。
再说了，有了这两只活物，往后蛋和肉就不愁接不上。
他下巴往下压了压：“鱼你先拿去。
我在这儿等。
要一公一母，别抓混了。”
王泽宇哪分得清公母，只胡乱点头：“鱼给我，马上回来。”
王逍遥把那条小的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