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火------------------------------------------，深山坳里从未通过半点亮电，一到暮色沉底，天地便被浓得化不开的黑裹住，半点星光都漏不下来。风穿过老林，卷着松针、腐叶与泥土的腥气，呜呜作响，混着远处野兽低沉的嚎声，听得人心里发毛。，走夜路必揣两样东西：一杆铜嘴旱烟袋，一盒擦皮火柴。倒不是多瘾大，一是深秋山风刺骨，抽口烟能暖透胸腔，二是烟袋锅子那点微弱的红光，能压一压荒山野岭的阴气，给自己壮胆。可山里老辈人，祖祖辈辈传下一条铁律，半句都错不得：荒路夜行，若遇生人拦路借火，绝不抬头直视其脸，更不可低头看对方的脚，一旦破戒，魂魄难保。，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撞破忌讳的夜晚。，在山里耽搁了时辰，等挑着货担往山下村子赶时，天色早已黑透。脚下的山路崎岖难行，路边是密不透风的老松林，枝干扭曲交错，像一只只伸向半空的鬼爪，林子里埋着数不清的无主孤坟，每逢雨天，坟土被冲刷，便会露出腐朽的棺木与惨白的碎骨，即便大白天，路人也都是攥着拳头快步走过，不敢多做停留。，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疼得钻骨，耳朵、指尖很快就冻得发麻。李老三裹紧了身上打补丁的粗布棉袄，把货担换了个肩，走到坟岗子边上时，实在冻得受不住，便停下脚步，将铜嘴旱烟袋叼进嘴里，枯瘦的手指伸进怀里，摸索着装火柴的铁盒，想点一锅烟，暖暖冻僵的身子。，身后骤然飘来一句声响，轻柔得近乎虚无，却精准地钻进耳朵里，瞬间让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大哥，行个方便，借个火。”，细软、温婉，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冷得像山涧冰泉，轻飘飘的，仿佛不是从身后传来，而是贴着耳根、裹在风里，直接钻进脑海。，挑着货担的肩膀绷得发硬，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胸膛。这深山老林，夜半三更，除了他，哪来的孤身女子？，想拔腿就走，可山里的规矩摆在那：遇上这等邪祟之物，你不应声，便是摆明了怕它，它便会死死缠**，日夜作祟；若是硬着头皮应了，守好规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沾湿了火柴盒。他不敢猛地回头，生怕直视到不该看的东西，只能缓缓侧过半边身子，微微眯起眼，借着天地间仅剩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光，小心翼翼地朝身后瞥去。，他便吓得呼吸一滞。，身着一身洗得发灰发白的浅蓝粗布长衫，衣衫单薄得很，在深秋的寒风里，竟不见半点瑟缩。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插着一根看不出样式的木簪，鬓角发丝整齐服帖，狂风刮过，她的衣角、发丝，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像是一幅贴在黑夜里的画。，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泡在冷水里的纸白，毫无血色，眉眼淡得如同晕开的墨，模糊不清，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烟袋与火柴，空洞得没有半点神采，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阴冷。，不敢再多看一眼，慌忙低下头，手指哆嗦着摸出火柴盒，指尖颤抖着擦向火柴皮。
“嗤 ——”
一点橘红的火苗骤然亮起，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眼前方寸之地。可那火苗刚窜起来，便被一股无形的阴风猛地吹灭，不是山风的呼啸，是贴着他手背、悄无声息的寒气，瞬间就将火苗掐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白烟，与指尖灼烧般的微疼。
他心里发慌，牙关不停打颤，又快速擦着第二根、第三根，可无一例外，火苗刚亮，便瞬间熄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嘴，在死死盯着火苗，次次将其吹熄。
“大哥，我冷，快些吧。”
女子的声音再次飘来，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不容推脱的执拗，周遭的寒气，也愈发浓重，李老三只觉得后颈冰凉，像是有人在对着他的脖颈，缓缓吹气。
他再也顾不上害怕，两只手死死拢住火柴盒，将火苗护在掌心，憋足了力气，狠狠擦下一根火柴。这一次，他用手掌紧紧裹住火苗，不让半点寒风侵入，橘红色的火苗，终于颤巍巍地、稳定地亮了起来。
“快、快接好……” 李老三声音发颤，哆哆嗦嗦地将燃着的火柴递了过去。
女子缓缓抬起手，朝火苗伸来。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苍白中泛着青灰，指节细长突兀，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连根汗毛都看不见，冰冷的气息隔着半尺距离，便直直扑向李老三，冻得他手腕发麻，指尖几乎失去知觉。
她没有伸手接过火柴，只是微微低下头，将脸凑近那点微弱的火苗，空着嘴唇，轻轻一吸，做出抽烟的动作。
她的手里，没有烟袋，没有纸烟，空空如也。
而下一秒，那点温暖的橘红火苗，骤然一暗，变成了幽森的青绿色，幽幽地亮着，将女子下半张脸，映得诡异发绿，看得李老三头皮发麻，浑身僵硬。
恐惧之下，他的眼角余光，终究不受控制地，朝着女子的脚下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李老三差点当场瘫软在地，魂飞魄散。
女子的双脚，根本没有沾地！
一双裹过的小脚，直直悬在土路上方，离地面约莫半寸距离，脚下没有半分影子，狂风从她脚底穿过，卷不起半点尘土，她就那样轻飘飘地立着，如同一片无根的落叶，悬在半空。
火柴瞬间烧到了指尖，钻心的灼烧感让李老三猛地回过神，他慌忙松手，燃着的火柴棍掉在泥土里，瞬间熄灭，周遭再次陷入浓稠的黑暗。
“多谢大哥。”
女子轻飘飘地道了谢，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随即，她缓缓转过身，没有脚步声，没有鞋底摩擦泥土的声响，就那样直直地、轻飘飘地朝着老坟岗深处飘去，身形越来越淡，不过片刻，便彻底融进无边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直到那股刺骨的寒气彻底散去，僵在原地的李老三，才终于敢挪动脚步，他顾不上地上的货担，双腿发软，连滚带爬、疯了一般朝着山下狂奔，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喘息声与心跳声，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等他跌跌撞撞跑回村子，天刚蒙蒙亮，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瘫坐在自家炕头，颤抖着伸出刚才递火的那只手，只见从指尖到手腕，全都泛着一片骇人的青紫色，冰凉刺骨，如同在冰窖里冻了整夜，捂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暖不过来，轻轻一碰，便疼得钻心。
村里的老人见了这模样，当即脸色煞白，连连跺脚：“你这是撞上坟里的孤魂借火了啊！它哪里是要抽烟，分明是借你活人的阳气，稳固自身魂魄！你没跟它多言，没问它名姓，魂魄没被勾走，已是捡回来一条命！记住了，脚不沾地、脚下无魂影的，从来都不是人！”
后来，村里几个胆大的汉子，陪着李老三回到那处山坳，在女子飘走的方向，找到了一座塌陷大半的孤坟，坟前的泥土里，插着一根腐朽不堪的铜烟袋，烟嘴早已断裂，锈迹斑斑。坟头的野草，全是蔫巴巴的青白色，即便日头高升，阳光普照，那片地方依旧阴冷刺骨，站不上片刻，便会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经此一事，李老三再也不敢赶夜路，哪怕山货再值钱，也绝不留在山里**。而这条夜路借火的规矩，也被村里人死死记在心里，代代相传：
夜黑风高，孤魂借火，只递火，不看脸，不看脚，一看魂魄被勾走，永世不得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