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残香------------------------------------------，藏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土坯墙裂着宽窄不一的缝，黑瓦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干枯的茅草，庙门是两扇歪扭的旧木板，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却从没真正锁死过，轻轻一推就会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沉睡百年的东西被惊醒。老辈人传下的烧香规矩，刻在庙里斑驳的木牌上，字字清晰：香要烧整三支，忌断香、残香、隔夜香，忌不敬香火，忌心不诚，香断则神怒，残香则引阴。，却香火不断，村里**事小事都会来拜，可没人敢坏了规矩，唯独我八岁那年，年少无知，偏要触犯禁忌，撞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邪。，我被送到乡下奶奶家，山里没什么玩乐的去处，奶奶整日叮嘱我，后山的庙邪性，万万不可靠近，更不能碰香炉里的香，说那香炉是通阴阳的，香火断了，阴魂就会顺着香火味找上门。可小孩子心性，越是禁止，越是好奇，心里总惦记着那座神秘的老庙。，奶奶去邻村帮人办喜事，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待在家里不许乱跑。可奶奶刚走，我就按捺不住，偷偷溜出家门，沿着长满野草的山路，往山神庙走去。山路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越往庙的方向走，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明明是三伏天，太阳毒得能晒脱皮，可庙周边的风却凉得刺骨，吹在皮肤上，像沾了冰水，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香灰混着腐土的味道。，那股寒气更重了，我伸手推开庙门，“吱呀”一声闷响，震得耳朵发疼，一股混杂着陈年香灰、潮湿霉味、还有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庙里极其昏暗，只有一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神龛上的山神像身上。，周身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胎体，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是用黑漆点的，浑浊发黑，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它在直勾勾盯着人，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阴冷。神像前摆着一个青釉香炉，炉身裂了三道长缝，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灰层里插着七八根残香，有的烧到半截就灭了，香头焦黑卷曲，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歪歪扭扭杵在灰里，看着格外瘆人；还有的断成两截，半截埋在灰里，半截露在外面，沾着厚厚的灰渍，尽显破败。，里面装着一捆新香，香身是土**的，裹着薄薄的红纸，是村里最常见的供香。我蹲在香炉前，看着那些残香，想起奶奶说的禁忌，心里非但不怕，反倒生出一股逆反心思，想着不过是几根香，哪有那么多邪乎事。，又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将香点燃。新香燃起来，火苗是暖**的，青烟袅袅升起，顺着屋顶的破洞飘出去，香气清淡，暂时压过了庙里的霉腥气。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香**香炉，可手一抖，其中一根香斜斜靠在炉壁上，没插稳，晃了两下，竟“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半截带着火星的香头直接掉进香灰里，瞬间灭了。，莫名慌了神，刚想把断香挑出来，另外两根燃着的香，也突然发出“滋滋”的声响，火苗猛地蹿高，从暖黄变成诡异的幽绿，火光闪烁，把庙里的影子照得扭曲变形。紧接着，这两根香也齐刷刷断了，香头滚落，青烟瞬间变得浑浊，打着旋儿在庙里散开，温度又降了几分，我身上的汗瞬间干透，胳膊腿起满了鸡皮疙瘩，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想赶紧跑出庙门，可双脚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香炉里的动静。，那缕浑浊的青烟越聚越多，缠在山神像前，久久不散。原本掉在香灰里的断香、残香，竟一根根缓缓立了起来，不是风吹的，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扶着香身，慢慢竖得笔直，那些焦黑的香头，竟重新泛起微弱的绿光，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眼睛在眨。，庙里响起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香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从庙的角落慢慢靠近，一圈一圈绕着香炉走。我死死盯着地面，只见香灰上，凭空出现一个个小小的赤脚印，脚印很浅，边缘整齐，一看就是孩童的脚，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我的脚边，停下不动了。，有一股冰冷的气息贴在我身后，不是风，是带着湿冷的寒气，顺着衣领钻进衣服里，冻得我骨头缝都疼，还有一缕淡淡的、像是泡了水的香灰味，凑在我耳边，若有似无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在幽绿的香火微光下，仿佛嘴角微微上扬，原本模糊的面容，竟看着清晰了几分，那双黑漆眼睛，越发阴冷，像是在冷眼旁观。香炉里的残香，火星越闪越亮，青烟缠在我身上，勒得我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香火，往我身上靠。，庙门外传来奶奶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她手里竹篮晃动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一道破局的光，我瞬间浑身一松，双脚恢复了力气，喉咙也能出声了，拼尽全力喊了一声“奶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跌跌撞撞往庙门外冲，刚跑出庙门，就扑进奶奶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指着庙里，脸色惨白。奶奶一看我的样子，再往庙里瞅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一把将我护在身后，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桃木枝，对着庙里挥了几下，嘴里大声念叨着：“孩子不懂事，冒犯了山神，惊扰了各位，莫要计较，莫要计较！”
奶奶不敢耽搁，拉着我快步往家走，一路上，我都能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仿佛有东西跟在身后，直到进了家门，关上大门，那股阴冷感才淡了些许。回到家，奶奶赶紧给我裹上厚厚的棉被，我缩在被子里，依旧浑身发冷，嘴唇发紫。
随后，奶奶拿出新的三支整香，还有糯米、黄符，拉着我再次回到山神庙。她先把香炉里所有的断香、残香全部挑出来，放在提前备好的黄纸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又把香炉里的旧香灰全部倒掉，用清水把香炉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才重新填入新的香灰。
接着，奶奶恭恭敬敬点燃三支整香，双手捧着，对着山神像深深鞠躬，一连磕了九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嘴里不停道歉，说孩子年幼无知，触犯了香火禁忌，求山神宽恕，求阴灵离去，保佑孩子平安。
奶奶把香稳稳**香炉，这次的香火燃得极稳，火苗是暖**，青烟笔直向上，没有丝毫歪斜，庙里的阴冷气息渐渐散去，那些香灰上的消脚印，也慢慢被新的香灰覆盖，消失不见。奶奶又把糯米撒在庙门口和香炉四周，贴上黄符，才带着我离开。
回家的路上，奶奶跟我说，烧香是敬神，更是守规矩，香是人与神、人与阴魂之间的纽带，断香、残香就是破了纽带，会让香火变成引魂灯，让那些游荡的孤魂顺着香火味，找到生火之人。我之前点香断了，又动了残香，就是把阴魂引到了身边，若是奶奶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敢靠近山神庙半步，每次路过后山，都要绕着走。奶奶也一遍遍叮嘱我，烧香从来不是小事，心要诚，香要整，半点马虎不得，老辈传下的规矩，都是用教训换来的，触犯了，就要付出代价。
后来听村里老人说，那座山神庙里，几十年前有个小孩夭折，家人来庙里烧香祭拜，不小心弄断了香，从此庙里就常有小孩的脚步声，专找那些不敬香火的人。而我那次，正是借着残香，被那孩童的魂魄缠上了，若是没及时化解，怕是要大病一场，甚至丢了魂。
从那以后，我才明白，烧香敬的从不止是神，更是心底的敬畏，那些看似繁琐的规矩，都是守住阴阳界限的屏障，一旦打破，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就再也难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