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考察团------------------------------------------，艾坤在硬板床上准时睁开眼睛。——前世在县档案馆，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单位，擦桌子、打热水，然后坐在桌前看永远看不完的文件。但今天不同，今天他醒来时，心里揣着的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从床底拖出一个脸盆，兑了热水，把毛巾浸透。热气蒸腾在脸上，他看着墙上一小块水银剥落的镜子，里面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二十二岁，没有眼袋，没有法令纹，额头上甚至还有几颗青春痘。“真年轻啊。”他喃喃自语，然后笑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对面床上。艾坤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床铺，从帆布包里拿出昨晚写好的报告，又检查了一遍。三页纸，用信纸写的，标题下面工工整整地署名：招商局办公室 艾坤。，又把署名划掉，重新写上：清河县招商局 艾坤。，前者是科室，后者是单位。在机关里混，什么时候该突出个人，什么时候该归功集体，是门学问。他现在要的，是让“艾坤”这个名字被周**记住，但又不能显得太出风头。，艾坤推着自行车出了县委大院。清晨的县城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早点摊的煤炉已经生起来，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香飘了满街。他花五毛钱买了两根油条，站在摊子前吃完，然后跨上车，往单位蹬去。，建于八十年代，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艾坤到的时候，门卫老**打开铁门。“小艾，这么早？”老张打着哈欠。“张叔早，周局让我准备材料。”艾坤笑着递过去一根烟——红塔山，七块钱一包，是他昨天用最后那点钱买的。“哟，谢谢啊。”老张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压低声音，“小艾，昨晚上周局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一点多才熄。”：“哦？周局加班了？可不是嘛，听说省里来的那个考察团，本来定的是后天，临时改到今天了。”老张朝楼上努努嘴，“周局急得哟，昨晚在办公室发了通脾气，说下面人办事不力。”。
艾坤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考察团是明天来的，所以他才有时间准备那份不痛不*的招商材料。但现在，时间提前了一天，这意味着……
“谢了张叔。”他点点头，快步走进楼里。
走廊里还黑着，只有尽头那间局长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艾坤放轻脚步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敲门。
“进。”周**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艾坤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此刻正皱着眉头看一份文件。
“周局，您找我？”艾坤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周**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艾坤？你怎么这么早？”
“昨晚您交代我准备考察团的材料，我加了个班，写了个初稿，想着早点送来给您过目。”艾坤说着，把手里的报告递过去。
周**接过报告，却没看，随手放在桌上，又点了一支烟。“不用准备了，考察团提前了，今天下午就到。”
艾坤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这么急？”
“省里王副厅长的意思。”周**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说是行程有变，但我看啊，是有人等不及了。”
“等不及？”艾坤故作不解。
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材料你放着吧，我一会儿看。对了，九点钟开个短会，办公室的人都参加，布置下午的接待工作。”
“是。”艾坤应道，却没有走。
“还有事？”
“周局，”艾坤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考察团这么急，是不是因为……他们想要的那个项目，有变数？”
周**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艾坤，眼神锐利：“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艾坤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昨晚准备材料的时候，查了东部山区的基础资料。那片地，除了风景好些，交通不便，基础设施基本为零，搞旅游开发，前期投入至少五千万，回报周期最少十年。省里的考察团，如果真的想投资，不会这么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想长远投资，只是想要县里配合，尽快把地批下来，好去银行套贷款，或者转手**。”艾坤一口气说完，然后适时地垂下眼，“当然，这都是我瞎猜的，周局您别当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滴答声。
周**没说话，只是慢慢抽着烟，一口，又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晦暗不明。艾坤站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但他强迫自己稳住——这一步必须走，走对了，周**就是他第一个贵人；走错了，他可能连招商局都待不下去。
“材料留下，你出去吧。”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艾坤转身，手刚碰到门把手——
“等等。”周**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份是东部山区的基本情况介绍，你再看看，写个补充说明。重点写清楚，如果要开发，需要解决哪些问题，县里能给什么支持。中午前给我。”
艾坤接过文件，心落回了肚子里。“是，周局。”
九点钟的会，在二楼会议室开。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一圈人，烟灰缸、茶杯、笔记本摆得满满当当。艾坤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但其实耳朵竖得老高。
“……接待规格就按县领导的标准，中午在县委招待所吃饭，标准每人五十，酒水自带。”办公室副主任张志强在念安排，“下午的考察路线，从县城出发，走老公路到东部山区，看三个点，然后回县城座谈。周局，您看这样行吗？”
周**坐在主位，手里转着茶杯，没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大家都知道这次考察团来者不善——说是考察，其实就是来施压的。省里王副厅长的儿子看中了东部山区那块地，想搞旅游度假村，但县里一直拖着不批。一是因为征地补偿谈不拢，二是因为……周**不想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