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见锋芒------------------------------------------。，她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准时出现在机要处总务科的办公室里。总务科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孙，头发稀疏，肚腩突出，看见顾晓梦来报到时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顾小姐，”孙科长**手，小心翼翼地赔笑，“您这样的身份，来总务科实在是委屈了。要不我跟处长说说，给您换个清闲些的差事？不用。”顾晓梦笑得爽利，“我就喜欢总务科，管管后勤、发发物资，多好。孙科长您别客气，该干什么就让我干什么，千万别特殊对待。”，试探着给她安排了一些杂务——整理物资清单、核对办公用品库存、分发各科室的文具纸张。这些活儿琐碎又枯燥，换做一般的富家小姐早就皱眉了，可顾晓梦干得认认真真，清单写得工工整整，一丝错处都挑不出来。。，在下午时分又提了起来。。机要处新添了几间办公室，需要重新分配家具。孙科长按惯例，把最好的柜子分给了几个资历老的科室，剩下两个旧柜子打算给新来的李宁玉。“李小姐那边，”孙科长对顾晓梦说，“先用旧的凑合凑合，等下一批新柜子到了再换。”，闻言抬起头：“为什么李小姐要用旧的？这个……”孙科长有些尴尬，“总务科分东西，总有个先来后到、论资排辈嘛。李小姐刚来，又没有什么**——她是我顾家的人。”顾晓梦放下笔，语气不重，但眼神让孙科长后背一凉，“这算不算**？”。“还有，”顾晓梦站起身，走到孙科长面前，压低了声音，“李宁玉是处长特聘的破译专家，整个机要处就指望着她的脑子。你用两个旧柜子打发她，传出去，是让处长脸上无光，还是让***觉得咱们亏待人才？”。
“把新柜子送到李小姐办公室去。”顾晓梦说完，重新坐下，继续整理清单，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孙科长，我这是替您着想。万一李小姐不高兴了，处长问起来，您也不好交代不是？”
孙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说是，转身出去吩咐人搬柜子了。
顾晓梦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她知道李宁玉不在乎用什么柜子。但她就是见不得任何人委屈李宁玉——哪怕是这种芝麻大的小事。
前世她没能护住她。
这一世，从最小的细节开始，她都要让所有人知道：李宁玉身后站着一个人。
下午，李宁玉走进办公室时，看见门口摆着两个崭新的文件柜，漆面锃亮，铜把手闪闪发光。
她微微蹙眉，看向跟在身后的孙科长：“这是？”
“这是给您配的新柜子。”孙科长赔着笑，“李小姐，您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换。”
“我之前那个旧的挺好的。”李宁玉说，“不必破费。”
“不破费不破费。”孙科长连忙摆手，“这是应该的，您是处里的专家，当然要用最好的。”
李宁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孙科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找了个借口溜了。
李宁玉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簇新的文件柜，眉头没有松开。
她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上午她经过走廊时，听见有人在议论：“顾家大小姐在总务科呢，听说为了给新来的李小姐争柜子，把孙科长训了一顿。”
“真的假的？顾家大小姐为了一个外人得罪孙科长？”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李小姐是顾家未过门的媳妇，也算是自家人吧……”
“未过门的媳妇？那顾少爷可真是有福气，李小姐长得那么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冷冰冰的，我早上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
议论声渐渐远去，李宁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顾晓梦为她争柜子的事，她不喜欢。
不是不领情，而是不喜欢欠人情。
可更让她不安的是，顾晓梦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邀功，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一个字。
如果不是她恰好听见了那些议论，她根本不会知道。
这个人，对一个人好，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被知道。
李宁玉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面前的密码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想起顾晓梦昨天说的话：“你不需要别人的好，但你管不了别人想对你好。”
那个人，是真的说到做到。
傍晚下班时，李宁玉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遇见了顾晓梦。
顾晓梦正和一个年轻军官说话，笑得前仰后合。那军官长得白净斯文，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徽章在夕阳下闪着光，看着顾晓梦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殷勤。
“……顾小姐对**不熟吧？我知道有家馆子的西湖醋鱼做得特别好，改天请你尝尝？”
“好啊好啊。”顾晓梦笑靥如花，“我最喜欢吃鱼了。”
李宁玉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未停，目光未斜。
“李小姐！”顾晓梦叫住她，“下班了？一起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不必。”李宁玉头也不回，“我自己走。”
“那怎么行，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
“顾小姐。”李宁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清冷，“我说了不必。”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轻军官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顾晓梦，又看了看李宁玉。
顾晓梦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动，很快又恢复明亮。
“好。”她说，“那你路上小心。”
李宁玉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清脆而笃定。
年轻军官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这位李小姐，脾气不小啊。”
顾晓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顾小姐？”年轻军官叫她。
“啊，抱歉。”顾晓梦收回目光，重新挂上笑容，“你刚才说哪家馆子？西湖醋鱼？我改天一定去尝尝。”
她笑着和年轻军官道别，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出大楼，秋天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一丝凉意。
顾晓梦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刚才李宁玉拒绝她的那一刻，她心里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被拒绝了——她早就知道这一世的李宁玉不会轻易接受她的靠近。
她心疼的是李宁玉那个背影。
那个笔直的、倔强的、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背影。
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李宁玉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和危险，不让她靠近，不让她分担，最后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她的活。
这一世，她不会让李宁玉再一个人扛。
但她也知道，不能急。
她太了解李宁玉了。这个人就像一座冰山，表面冷硬，内里却藏着最柔软的雪。强行靠近只会让她退得更远，只有日复一日的、不动声色的温暖，才能让她一点一点地融化。
“慢慢来。”顾晓梦对自己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走**阶，朝停在路边的汽车走去。
身后，机要处大楼的窗户里，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李宁玉的办公室。
李宁玉没有回顾公馆。
她出了机要处的大门，拐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前停下。茶馆门面破旧，木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一缕茶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她推门进去。
茶馆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客官喝茶？”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碧螺春，明前的。”李宁玉说。
老者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明前的没有了，雨前的行不行？”
“行。”
老者站起来，掀开门帘，引她走进后面的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潦倒的教书先生。但李宁玉知道，此人是****地下党的联络员，代号“教书匠”。
“老李那边有消息吗？”李宁玉坐下，直接问。
“教书匠”摇了摇头：“76号把老李关在单独牢房，不让任何人探视。我们的人试过几次，都没能接近。”
李宁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顾明章那边怎么说？”教书匠问。
“他说后天能放人。”李宁玉顿了顿，“但我不信他。”
“教书匠”推了推眼镜：“顾明章在**的势力不小，他说能放人，应该有几分把握。只是……”他看了李宁玉一眼，“他要你替嫁进顾家，这个代价太大了。”
李宁玉没有接话。
代价大不大，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哥哥李明诚能不能平安出来。
“老李在76号待了多久了？”她问。
“十七天。”
十七天。
李宁玉闭上眼睛。
76号的审讯手段她听说过——电刑、老虎凳、灌辣椒水、竹签钉指甲……每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她的哥哥李明诚，那个从小就怕疼的人，那个被**一下都要龇牙咧嘴半天的人，在那些魔鬼手里待了十七天。
她不敢想他受了多少苦。
“我这边会尽快摸清76号的布防情况。”李宁玉睁开眼，目光冷静得像一潭死水，“顾明章那边如果出了变故，我们就自己动手。”
“教书匠”点了点头：“你小心些。机要处那边，***盯得很紧。”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教书匠”犹豫了一下，“顾明章的女儿顾晓梦，也在机要处？”
李宁玉的手微微一顿：“是。”
“你和她接触过？”
“见过几面。”
“教书匠”看着她：“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李宁玉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顾晓梦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桂花糕和恰到好处的咖啡，想起那个“有我在”的承诺。
“我看不透她。”她说。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教书匠”没有追问，只是叮嘱她多加小心，便起身离开了。
李宁玉在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起身离开茶馆。
她沿着小巷往回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营救哥哥的计划。每一步都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可无论怎么推演，变数都太多。
最大的变数，是顾晓梦。
那个人对她的好太过突兀，太过不合常理，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顾晓梦。
甚至——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她没有“甚至”。
她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走出巷口，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亮着，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明媚的脸。
“上车吧。”顾晓梦说，“天黑了，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李宁玉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笑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顾晓梦眨眨眼，“**城就这么大，能**的地方不多。再说了，我父亲说了，你在**人生地不熟，让我照看着点。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好交代。”
李宁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晓梦也不催，就那样笑盈盈地等着，好像等多久都行。
夜风吹过来，李宁玉的发丝被风吹乱，有几缕落在脸上。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硬，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顾晓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车吧。”她放柔了声音，“我不是要监视你，也不是要管你。我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李宁玉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顾晓梦没有问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只是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桂花糕，少糖的。晚饭还没吃吧？先垫垫。”
李宁玉接过纸袋，里面的桂花糕还是温热的。
她低头看着那块金**的糕点，忽然问：“顾晓梦，你到底图什么？”
顾晓梦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
“图你平平安安的。”她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答案。
“就这样？”
“就这样。”
李宁玉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过西湖边，湖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波光，美得像一幅画。
“你的咖啡，”李宁玉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加糖？”
顾晓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猜的。”李宁玉淡淡说，“**城就这么大，能藏的秘密不多。”
顾晓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李宁玉，”她笑着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聪明。”
李宁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的。
少糖的桂花糕，还是甜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很淡，但确实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