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替身之谋------------------------------------------，沈崇远一夜未眠。，面前摊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书信，墨迹已干，却迟迟没有封缄。信是写给顾衍之的——以嫡女沈清瑶骄纵跋扈之由，请以庶女代之。，这封信一旦送出，便是将那个柔弱的女儿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父亲。”，柔得像三月的柳絮。，只见沈清辞端着一盏茶，垂首立在门槛外。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朵绢花，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苍白，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进来。”沈崇远叹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封未封的信，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多问。，心中更添烦乱。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水温恰到好处——这个庶女，心思一向细致。“清辞，”他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为父再问你一次，替嫁的事，你当真愿意？”：“女儿愿替姐姐出嫁。”，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命运。，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不甘、一丝怨恨，却只看到一双微红的眼睛——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你可知道，那顾衍之是什么人？”沈崇远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十五岁领兵，十七岁连下数城，死在他手上的敌军不下万人。此人睚眦必报，当年他父亲的事，他一直记在沈家头上。你去了，便是羊入虎口。”，轻声道：“女儿知道。”
“知道你还去？”沈崇远猛地一拍桌案，“那可是虎狼之地，你会死！”
话音落下，书房中一片寂静。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眼眶中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她看着沈崇远，嘴角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笑容。
“父亲，”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女儿是庶出，生母早逝，在府中本就无足轻重。若女儿一条贱命，能换沈家满门平安，能换父亲与姐姐安稳度日，那女儿……死得其所。”
沈崇远喉头一哽。
他想起这个女儿小时候，别的孩子都在园中嬉闹，只有她安安静静坐在廊下，见了他便怯生生地喊一声“父亲”，然后躲到柱子后面去。他从未抱过她，从未夸过她，甚至在她生母病逝那年，他也只是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过去，连面都没露。
如今，这个被他忽视了一辈子的女儿，却要用命来替他堵窟窿。
“清辞……”沈崇远的声音有些发涩，“为父……对不住你。”
沈清辞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在衣襟上。她跪了下来，朝沈崇远叩首。
“父亲不必愧疚。女儿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女儿走后，请父亲善待女儿的牌位。别让女儿……成了孤魂野鬼。”
沈崇远再也忍不住，别过脸去，狠狠闭上眼。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泪，有怯，有认命——唯独没有怨。
从书房出来，沈清辞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碧桃迎上来，见她神色平静，眼眶却红红的，连忙递上帕子：“小姐，老爷他……？”
沈清辞接过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没有说话。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时，沈清辞忽然停住了脚步。
碧桃抬头，看见自家小姐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暮春时节，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肩。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端详。
“碧桃，”她忽然开口，声音与方才在书房中判若两人——不再是柔弱怯懦，而是清冷如水，“你说，父亲方才为何犹豫？”
碧桃一愣：“老爷……老爷是心疼小姐？”
沈清辞唇角微微一弯，将那花瓣轻轻吹落。
“心疼？”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笑话，“他心疼的，从来只有姐姐。他方才犹豫，不过是因为良心不安。可那点不安，终究敌不过他的私心。”
她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步履从容，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踉跄。
“他需要一个人替姐姐**，而这个人，只能是我。”
碧桃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道：“小姐，您当真不怕吗？那顾衍之可是……”
“怕。”沈清辞打断她，脚步不停，“当然怕。谁不怕死？”
她推开院门，走进屋子，在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一张芙蓉面，泪痕犹在，眼神却清明得像深潭里的水。
“但怕有什么用？”她抬手，慢慢拆下发间的绢花，“怕，就不去了吗？”
碧桃咬着唇，眼眶又红了。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淡，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碧桃，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碧桃摇头。
沈清辞将绢花放在妆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边缘。
“是虎穴。”
碧桃睁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虎穴是死地，所以不敢靠近。”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但正因为如此，虎穴之中，才有旁人看不到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远处，顾家铁骑的营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替嫁，看似是死路。”她喃喃道，眼中映出那一面猎猎作响的“顾”字大旗，“但于我而言，这是唯一一条——”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锋利的弧度。
“翻盘的路。”
碧桃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一刻，碧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一朵需要人呵护的娇花。
倒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当日午后，沈崇远终于将那封信封好，派人送往顾家军营。
信送出后，沈清瑶躲在自己房中，捂着胸口庆幸不已。沈老夫人闭目念佛，只叹了一声“造孽”。沈崇远坐在书房中，将一壶酒喝了个**。
而沈清辞，正端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条帕子。
帕子上绣的是一枝寒梅，傲雪凌霜。
碧桃凑过来看，忍不住问：“小姐，这梅花……为何开在雪里？”
沈清辞没有抬头，手中的针线不停。
“因为，”她轻声说，“只有在最冷的时候，梅花才开得最艳。”
针尖穿过绢布，留下一个细密的针脚。
“人也是一样。”
窗外，暮春的风忽然转了个方向，吹来一阵铁甲铿锵的声响。
那是顾家的营帐——信，送到了。
沈清辞停下手中的针，望着窗外那一片渐渐远去的黑色旗帜，目光幽深。
顾衍之。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枚尚未成熟的果子——又涩，又期待。
“且看，”她低声说，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是你的恨意更长久，还是我的耐心更长久。”
碧桃没听清，凑近问：“小姐说什么？”
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绣花针，面色如常。
“没什么。去帮我收拾行囊吧。”
“收拾什么？”
“嫁妆。”沈清辞低下头，一针落下，“我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