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验货------------------------------------------。客栈在城南，离吴老板的织坊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客栈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吃饭的地方，楼上是客房。沈逸飞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二十文，大通铺，和五个人挤一间屋。，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和一条发黑的褥子。五个人并排躺着，翻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屋里气味不好，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还有人说梦话。沈逸飞旁边睡的是一个挑担的货郎，脚臭得厉害，脱了鞋之后那股味道像咸鱼泡了醋。沈逸飞把布包枕在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来苏州不只是买布，他要摸清楚苏州织造的门道。布从棉花变成纱，从纱变成布，从布变成颜色布，每一个环节都有利润。他现在在最后一个环节——卖布。利润最薄的那个环节。顾朝宗为什么能垄断金陵布市？因为他有自己的织坊、自己的染坊、自己的绣坊，从棉花到成衣，每一个环节的钱他都赚。小布庄只能从他手里拿货，吃他剩下的残羹剩饭。，必须往前端走。自己织布，自己染布，自己卖布。一条龙。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需要本钱，需要人手，需要技术，还需要时间。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急。一步一步来。他在现代工厂里从技术员干到车间主任，用了六年。在这里，他也可以慢慢来。，沈逸飞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大通铺上其他人还在睡，打呼噜的继续打呼噜，磨牙的继续磨牙。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把布包背上，下楼。楼下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围在一张桌上喝粥，说话声音不大，但内容沈逸飞听得很清楚。“听说顾朝宗最近在苏州收布，价格压得很低。顾朝宗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苏州的布运到金陵，他至少要扒一层皮。没办法，金陵布市他一手遮天。你不卖给他，还能卖给谁？”、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听。顾朝宗在苏州收布，说明他的布不全是自己织的，有一部分是从苏州织户手里收的。收布的价格压得低，说明苏州织户的日子不好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织户日子不好过，就更愿意低价出货，他就能拿到更便宜的布。，沈逸飞去吴老板的织坊验货。吴老板的织坊在一条河边，三间连在一起的瓦房，屋顶上铺着黑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草。门口堆着几捆棉花，棉花是白的，但在泥地里滚过，沾了灰。织坊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户和门透进来的光。十几台织机排成两行，织工们坐在织机前，手脚并用，梭子在经纬线之间飞来飞去，咔嗒咔嗒的声音响成一片。。屋子里有一张长条案板，案板上整整齐齐叠着十匹布。白坯布、青布、红布、绿布，每两匹一样。吴老板把布一匹一匹摊开，让沈逸飞看。，先从白坯布开始看。他把布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进来的光，看布面是不是平整，有没有棉结和杂质。这一批白坯布不错，纱支均匀，经纬密度够，布面干净，没有明显的瑕疵。他又用手摸了摸，手感柔软但不松散，说明纱线捻度适中。。青布是用蓝靛染的，颜色要正，不能发灰。沈逸飞把青布摊在案板上，从不同的角度看颜色是否一致。这块青布颜色不错，深蓝中带一点翠，是上等的品相。他又把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颜色比正面浅一点，这是正常的，手工染布很难做到两面完全一样，但不能差太多。这块布的背面颜色只浅了一成，合格。，加了一点明矾做媒染剂。沈逸飞把红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颜色偏暗，偏紫，不像现代的大红色那么鲜艳。但在明朝，这就是最好的红色之一。红布的均匀度比青布差一些，有几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应该是染缸温度没控制好，或者布在染缸里翻动不均匀。。绿布是用多种染料套染出来的，先染蓝，再染黄，出来就是绿色。这块绿布颜色翠绿翠绿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柳芽，看着就喜人。均匀度也好，整块布颜色一致，没有深浅不一的色差。沈逸飞用手摸了一下，布面上没有硬块，手感柔软，说明染完**洗得干净，没有残留的染料和媒染剂。
吴老板站在旁边，看着沈逸飞验货，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点紧张。他知道沈逸飞是个懂行的人，不像那些只会看颜色鲜不鲜亮的普通买家。
“吴老板，红布有几处颜色不均匀。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沈逸飞用手指着红布上的几处色斑。
吴老板凑过来看了看，脸上的笑收了。
“这个……手工染的嘛，难免有一点不均匀。但整体还是好的。”
“整体是好的。但这几处色斑，会让整匹布掉价。如果客人买回去做衣裳，裁到有色斑的地方，那件衣裳就废了。”
吴老板不说话了。
沈逸飞也没有揪着不放。他今天来不是要退货，是要拿货。十匹布，他都要了。但他要让吴老板知道，他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冤大头。
“吴老板，这批布我全要。但下次，红布的颜色要染匀。你可以在染的时候多翻动几次，让布在染缸里受力均匀。”
吴老板点了点头，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
“好。下次一定注意。”
沈逸飞付了钱。十匹布，五两银子。他把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锭一锭地数，放在案板上。吴老板接过银子，用牙咬了咬，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确认成色和重量都对。
沈逸飞把布一匹一匹卷好，用粗麻绳捆结实。十匹布摞起来，到他腰那么高，沉甸甸的，少说有七八十斤。他把布扛在肩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外走。
吴老板送到门口。
“沈公子，下次还要布，提前让人带个话。我给你留着。”
“好。”
沈逸飞扛着布往码头走。苏州的街道比金陵窄，两边都是二层的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街上的行人多，挑担的、推车的、骑**、坐轿的，挤在一起。沈逸飞扛着布走得慢，后面的人不耐烦，有人骂“让开让开”，有人用肩膀撞他。他也不恼，侧身让到路边，等人过去了再走。
到了码头，老孙头的船还在。老孙头正蹲在船头吃面，一碗阳春面，呼噜呼噜吃得香。看见沈逸飞扛着布过来，他放下碗，站起来，从船上拿了一块木板搭在岸上。
“小伙子，买着布了？”
“买着了。”
“十匹？”
“十匹。”
老孙头帮他把布搬上船，在船舱里码好，用稻草盖住。稻草是干的，能防潮，也能缓冲，防止布匹在船摇晃的时候互相摩擦。
“你这个小伙子，做事踏实。不像有些人，买了布就往船上一扔，也不怕淋雨不怕蹭。”
沈逸飞笑了笑，在船舱里找了个地方坐下。
“老孙头，你这船多久回金陵？”
“等会儿。再等几个人，凑够了就开。”
沈逸飞靠在船舱上，闭眼休息。阳光从船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船在水里轻轻晃，像摇篮。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厂里的机器在响，厂长在他面前拍桌子，说成本降不下来就要裁人。他站在车间里，看着一排排织布机，想说什么，但嘴张不开。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老家的门口，那棵枣树还在，枣子红了，落了一地。他推开门，屋里没有人，桌子上有一碗面，已经凉了。
他猛地醒过来。船已经开了，正在江面上行驶。江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船舱里多了几个人，一个老**抱着一个包袱，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低声说话。
沈逸飞摸了摸口袋。***照片还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