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咖啡洒了------------------------------------------。，屏幕上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七点整。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坐了起来。这是她来锦城大学后养成的习惯——早睡早起，把一天的时间拉长，这样就能做更多的事。，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昨晚她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眼神。冷。很冷。她想了一整晚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冷成那样。，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和昨天那个在***声音发抖的转学生判若两人。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今天是第二天了，不会比第一天更糟。，母亲林若兰已经在花店里忙活了。透过窗户能看到她在整理新到的花材，玫瑰、百合、雏菊，一束一束地修剪、换水。花店不大，但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白色雏菊，十元一束”。“妈，我去学校了。”苏念晚背好书包，站在花店门口喊了一声。，冲她笑：“吃早饭了吗？去学校吃。钱够吗？够的。路上小心。嗯。”，又听见母亲在后面喊：“念晚！”她回头。林若兰手里拿着一束白色雏菊，用牛皮纸简单包了一下，递给她：“放课桌上，看着心情好。”，低头闻了闻。雏菊的香气很淡，像清晨的露水。“谢谢妈。”她把花抱在怀里，转身走进巷子。。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味混着油烟飘了满街。苏念晚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会流出来。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生怕汤汁滴到衬衫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发现今天的锦城大学和昨天不太一样。校门口多了一块巨大的迎新展板，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落款是学生会。苏念晚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九月的第一周，大一新生陆续到校，整个校园都会热闹起来。
她避开人群，从侧门走进校园。梧桐大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指示牌的，熙熙攘攘。苏念晚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往中文系的教学楼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她本来不想凑热闹，但余光扫到了一个名字——“顾行舟”三个字，贴在一张红色的喜报上。全国大学生金融建模大赛，一等奖。顾行舟，北城大学金融系。
苏念晚的脚步慢了下来。顾行舟。就是昨天那个被自己洒了一身咖啡的人。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冷峻的眼睛。
“看什么呢？”
林栀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苏念晚吓了一跳，转过身。林栀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没什么。”苏念晚摇头，“就是随便看看。”
“顾行舟的喜报啊。”林栀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这个人真的是开挂了，每次比赛都是一等奖。你说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苏念晚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林栀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诶，你昨天撞到他之后，他没说别的吧？没有。一个字都没说？嗯。那就好。他那个人，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结果。要是他说了什么，那才麻烦。”
苏念晚不知道“说了什么”会是什么后果，但她没有问。她不想再提起那个人了。
上午的课苏念晚听得很认真。现代文学史，讲的是鲁迅。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在点上。苏念晚记了满满三页笔记，字迹工工整整，和父亲以前教她的一样——“做笔记要用心，字可以不漂亮，但要清楚。因为以后你会回头看，回头看的时候，字里行间都是当时的自己。”
课间的时候，林栀拉着她去走廊上透气。两个人靠在栏杆上，林栀喝奶茶，苏念晚看远处的梧桐树。
“你昨天说你在天台待了很久？”林栀突然问。
“嗯。”
“天台好玩吗？”
苏念晚想了想：“很安静。风很大。能看到整个校园。”
“听起来不错。”林栀眼睛亮了一下，“下次你带我去呗。”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天台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她还没准备好和别人分享。但林栀是她在锦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不想拒绝。“好，”她说，“下次。”
林栀高兴地拍了拍手：“说定了啊！不许反悔。”
苏念晚笑了：“不反悔。”
下午最后一节是选修课，苏念晚选的是一门外专业的课——《中国古典园林赏析》。她喜欢这类课程，因为它们和写作有关。父亲说过，好的文字要有画面感，要让读者仿佛能看到、听到、闻到。而园林，就是立体的诗，是看得见的文字。
教室在另一栋教学楼里，苏念晚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预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她的手指上。她低头写写画画，很投入，没注意到有人走进来。
直到一个影子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抬起头。
顾行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她。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昨天一样，表情很淡，眼神很冷。
苏念晚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也选了这门课？
顾行舟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旁边的空位上，停了一秒，然后坐下了。苏念晚僵在座位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烫得厉害。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余光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翻开书，开始看，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他只是坐在这里。教室的位置谁都可以坐。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她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强迫自己看进去。但每一个字都在跳动，每一句话都读不通。
一节课九十分钟，苏念晚觉得像是过了九十个世纪。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故意放慢速度，想等他先走。但他也在慢吞吞地收拾，好像也不着急。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苏念晚抱着书往门口走，他在她后面。走廊上人很多，她走得很慢，他走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跟着她，但她不敢回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侧身让他先走。他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苏念晚的呼吸停了一秒。
但他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了。苏念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栀正在床上看手机。看到苏念晚进来，她翻了个身：“选修课怎么样？”
“还行。”苏念晚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热？都九月了还热？”
苏念晚没回答。她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开，看到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顾行舟也选了这门课。”她什么时候写的？她不记得了。可能是上课走神的时候无意识写下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
林栀从床上探出头：“念晚，晚上一起吃饭吗？”
“好。”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食堂吧。听说今天有红烧排骨。”
苏念晚笑了：“好。”
两个人去食堂吃了饭，林栀一直在说社团的事，说她加入了学生会，说学生会的**很帅，说下周有个迎新晚会要不要一起去。苏念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她喜欢听林栀说话，因为不用想怎么回应，不用怕说错话。
吃完饭，两个人走回宿舍。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苏念晚走得很慢，林栀也走得很慢。
“念晚，”林栀突然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念晚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上课走神，吃饭发呆，跟你说话你半天才反应过来。”
苏念晚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要不要告诉林栀——顾行舟也选了那门选修课，就坐在她旁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了又怎样？林栀肯定会问“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仅此而已。
“可能是还没适应。”苏念晚说。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行吧，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随时找我。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苏念晚笑了：“好。”
第二天傍晚，苏念晚去天台。
她已经两天没去了。转学第一天去过之后，第二天被选修课的事搅得心神不宁，忘了去。今天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太阳开始往下落，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她加快脚步，穿过操场，走进那栋老教学楼，上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夕阳照亮脚下的台阶。苏念晚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顶楼的时候，她推开那扇门——
风扑面而来。
夕阳把整个天台染成了橘红色。围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抽象的画。苏念晚深吸一口气，走到围栏边，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没有去整理，就让它乱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想找个地方坐下。
然后她愣住了。
天台的另一边，靠近围墙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一个男生。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低头看着。逆光的侧脸线条冷硬，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暖光，但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冷的。
顾行舟。
苏念晚的呼吸停了一秒。他怎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没发现？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转身走？假装没看到？还是打个招呼？
就在这时，顾行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夕阳下撞在一起。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眼神和之前一样冷淡，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好像并不意外看到她。他没有说话。苏念晚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三秒——可能更久，也可能更短，苏念晚已经分不清了。
然后顾行舟低下头，继续看书。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念晚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攥紧了手里的日记本，指节泛白。走？还是留？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天台的另一边，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靠着围栏坐了下来。她没有看他。她翻开日记本，假装在写东西，但其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风继续吹着。夕阳继续落着。两个人在天台上，各占一角，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离开。
苏念晚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暖光，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书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偶尔用笔尖敲一下纸面，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她的心脏又跳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另一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太阳终于落了下去。天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顾行舟合上书，站起来。苏念晚立刻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写日记。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她的手指攥紧了笔。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门被推开，又关上。
天台恢复了安静。
苏念晚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天台上只剩她一个人了。风继续吹着，夕阳已经没了，只有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昏昏黄黄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角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一行字：“他也在。”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下的。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合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深处。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围栏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走向那扇门。门把手是凉的。她推开门，走进楼梯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眼。没有生气，没有意外，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就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苏念晚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他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又不认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母亲正在收拾花店。
“妈，我回来了。”
林若兰抬头看她，笑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天台待了一会儿。”
“又在写东西？”
“嗯。”
林若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念晚看不懂的东西。“念晚，你今天心情不错。”
苏念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林若兰关好门，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苏念晚愣了一下。她笑了吗？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确实是弯的。
回到房间，苏念晚坐在书桌前，把日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她看了很久。“他也在。”三个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想起他坐在天台角落里的样子。逆光的侧脸，微微皱起的眉头，偶尔用笔尖敲一下纸面的手指。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个光斑，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眼。
很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放学，还去天台吗？她问自己。然后她在心里回答：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锦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的虫鸣。苏念晚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她不知道明天在天台上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但她想去看看。哪怕只是去看看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哪怕只是去吹吹风。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生中最好的事情，往往发生在你没想到的时候。”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苏念晚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她犹豫了一下，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在天台上又遇到了那个人。他在看书，我在写日记。谁都没说话。但我觉得，那个天台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有些事写出来就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自己都不敢看。她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明天还要去天台。他在不在，她都要去。
那是她在锦城找到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不管有没有人分享，她都不会放弃。
夜深了。苏念晚慢慢沉入梦乡。梦里没有那个人，只有天台上呼呼的风声，和一片橘红色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