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采采卷耳------------------------------------------，桑落没再提。。第二天一早，她把散乱的头发绾起来，用木簪别住，对着水缸照了照——是丑，但干活确实方便。，眼睛瞪得溜圆：“阿姐，谁给你的？捡的。骗人！木头上还有花呢，谁捡能捡到雕花的簪子？”，拎起竹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灶台摸了两块蒸饼，一块塞嘴里，一块揣怀里。，她把那块蒸饼放在棚子门口，敲了两下门板。“起了。”，门从里面推开，沈昭宁披着那件破长衫探出头来。他昨晚显然没睡好，眼下有青影，但精神头还行。“多谢姑娘。”他拿起蒸饼，咬了一口。。——采桑、洗叶、喂蚕。，主动蹲到溪边帮忙洗桑叶。经过这几天的磨练，他洗叶子的手艺大有长进，至少不用桑落返工了。“姑娘，”他忽然开口，“昨天说教你认字，今日心情如何？不如何。”桑落头也不抬。
“那我教你认《诗经》吧。”
桑落的手顿了一下。
《诗经》。
她听说过。镇上的私塾先生总念叨什么“诗三百”，村里人听不懂，但都觉得很高深。
“为什么是《诗经》？”她问。
“因为好听。”沈昭宁从溪水里捞起一片叶子，甩了甩水，放在筐里，“姑娘会唱歌吗？”
“不会。”
“那会哼调子吗？”
“……会一点。”
“那学《诗经》最合适。本来就是唱的。”
桑落没再拒绝。
午后的阳光很好，桑林里光影斑驳。沈昭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两行字。
“今天教你这四个字。”
桑落凑过去看。
四个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念‘采采卷耳’。”沈昭宁用树枝点着字，一字一顿，“采，采，卷，耳。”
“采采卷耳？”桑落重复了一遍，发音倒是准的。
“这是一首诗的名字。诗里说，一个女子在采卷耳，采了很久，筐子都没装满。”
“为什么没装满？”桑落问。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她心里想着一个人。心不在，筐就装不满。”
桑落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照着描。
“采”字她描了三遍就记住了——上面一个爪，下面一个木，像手在树上摘东西。
“卷”字难一些，上面是半拉的“米”加两竖？沈昭宁拆开给她讲：上面是“龹”的变形，下面是“卩”，合起来就是卷曲的意思。
“耳”字最简单，她生母教过。
“卷耳是什么？”桑落问。
“一种草。叶子椭圆，开白花，可以吃，也可以入药。”沈昭宁说着，伸手从旁边拔了一株草递给她，“这就是卷耳。”
桑落接过那株草，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小小的，茎细细的，确实跟桑叶不一样。
“这草能干什么？”
“没什么大用。”沈昭宁说，“但《诗经》里的人偏要采它，采了又不装满筐，说明她心思根本不在采草上。”
“那她心思在哪？”
“在远方的人身上。”
桑落把那株卷耳草别在竹筐边上，没说话。
沈昭宁又教她念下面的句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嗟”是叹息，“怀人”是想念的人，“寘”是放置，“周行”是大路。
把筐子放在大路上，因为等的人要从大路上回来。
“这诗不好。”桑落忽然说。
沈昭宁一愣：“为什么？”
“她光知道等。等不来，就只知道叹气。”桑落把竹筐拎起来，“要是我，我就自己走到大路上去找他。”
沈昭宁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午后的阳光穿过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下巴微微扬起，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姑娘说得对。”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与其等，不如去找。”
“你有要等的人？”桑落随口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桑落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这诗后面呢？继续教我。”
沈昭宁回过神，又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登上了高高的山，我的马累得走不动了。
“姑娘你看，”他指着那行字，“她真的去找了。但她走不远，因为路太难走，马也不行。”
“那是她没用。”桑落说。
沈昭宁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左眉尾的疤也跟着动了动，看起来不像个杀过人的人。
“姑娘，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
桑落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热。
“少拍马屁。继续教。”
这天下午，她学了一整首诗。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登上了高高的山冈，我的马累得眼发黑。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我姑且喝酒解愁，才能不那么悲伤。
沈昭宁念一句，她跟一句。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云何吁矣。”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叹息。
桑落把整首诗连起来念了一遍，念得不太顺，有些字的调子不对，但声音好听——她的嗓音清亮，像山涧里的溪水。
沈昭宁听完，点了点头：“姑娘学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桑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你以前教过别人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教？”
沈昭宁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想让姑娘学会。”
这话说得直白，又不像在说客气话。桑落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低头收拾竹筐，手指碰到那株别在筐边的卷耳草，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
“明天还教吗？”她问。
“姑娘心情好吗？”
“……一般。”
“那就是教。”
桑落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直了。
她拎着竹筐往回走，走出桑林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宁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树枝，低头在地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个隐约能看到印记的地方照得发亮。
逃兵。
她想起这个词。
他说他是逃兵。
大梁的律法，逃兵被抓到是要砍头的。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她手上。
她可以随时去衙门告发他。
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告诉她了。
为什么？
桑落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不会去告发他。
不是因为赏银不够多，也不是因为她不怕死。
是因为他说“我想让姑娘学会”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认真。
一个骗子，不会有那样的眼睛。
回到家里，继母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看到她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忽然落在她头上的木簪上。
“哟，哪儿来的簪子？”
“自己削的。”桑落面不改色。
“你还会削簪子？”继母嗤笑一声，“你削的能削出花来？”
“爱信不信。”
桑落快步走进灶房，把背篓放下，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木簪。
花。
他雕了一朵花。
不知道是什么花，小小的，有五瓣，有点像……
像卷耳草的花。
桑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赶紧把簪子拔下来，塞进袖子里，换了根筷子别头发。
不能让继母看到。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夜里，桑落又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
看棚的方向没有火光。今晚沈昭宁没有烧东西。
但他棚子里的灯亮着，一个人影映在破门板上，低着头，像是在写字。
他到底在写给谁？
桑落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今天学的那首诗。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她把身子蜷起来，把被子蒙过头顶。
心不在，筐就装不满。
她的心，在吗？
“那我教你认《诗经》吧。”
桑落的手顿了一下。
《诗经》。
她听说过。镇上的私塾先生总念叨什么“诗三百”，村里人听不懂，但都觉得很高深。
“为什么是《诗经》？”她问。
“因为好听。”沈昭宁从溪水里捞起一片叶子，甩了甩水，放在筐里，“姑娘会唱歌吗？”
“不会。”
“那会哼调子吗？”
“……会一点。”
“那学《诗经》最合适。本来就是唱的。”
桑落没再拒绝。
午后的阳光很好，桑林里光影斑驳。沈昭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两行字。
“今天教你这四个字。”
桑落凑过去看。
四个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念‘采采卷耳’。”沈昭宁用树枝点着字，一字一顿，“采，采，卷，耳。”
“采采卷耳？”桑落重复了一遍，发音倒是准的。
“这是一首诗的名字。诗里说，一个女子在采卷耳，采了很久，筐子都没装满。”
“为什么没装满？”桑落问。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她心里想着一个人。心不在，筐就装不满。”
桑落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照着描。
“采”字她描了三遍就记住了——上面一个爪，下面一个木，像手在树上摘东西。
“卷”字难一些，上面是半拉的“米”加两竖？沈昭宁拆开给她讲：上面是“龹”的变形，下面是“卩”，合起来就是卷曲的意思。
“耳”字最简单，她生母教过。
“卷耳是什么？”桑落问。
“一种草。叶子椭圆，开白花，可以吃，也可以入药。”沈昭宁说着，伸手从旁边拔了一株草递给她，“这就是卷耳。”
桑落接过那株草，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小小的，茎细细的，确实跟桑叶不一样。
“这草能干什么？”
“没什么大用。”沈昭宁说，“但《诗经》里的人偏要采它，采了又不装满筐，说明她心思根本不在采草上。”
“那她心思在哪？”
“在远方的人身上。”
桑落把那株卷耳草别在竹筐边上，没说话。
沈昭宁又教她念下面的句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嗟”是叹息，“怀人”是想念的人，“寘”是放置，“周行”是大路。
把筐子放在大路上，因为等的人要从大路上回来。
“这诗不好。”桑落忽然说。
沈昭宁一愣：“为什么？”
“她光知道等。等不来，就只知道叹气。”桑落把竹筐拎起来，“要是我，我就自己走到大路上去找他。”
沈昭宁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午后的阳光穿过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下巴微微扬起，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姑娘说得对。”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与其等，不如去找。”
“你有要等的人？”桑落随口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桑落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这诗后面呢？继续教我。”
沈昭宁回过神，又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登上了高高的山，我的马累得走不动了。
“姑娘你看，”他指着那行字，“她真的去找了。但她走不远，因为路太难走，马也不行。”
“那是她没用。”桑落说。
沈昭宁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左眉尾的疤也跟着动了动，看起来不像个杀过人的人。
“姑娘，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
桑落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热。
“少拍马屁。继续教。”
这天下午，她学了一整首诗。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登上了高高的山冈，我的马累得眼发黑。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我姑且喝酒解愁，才能不那么悲伤。
沈昭宁念一句，她跟一句。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云何吁矣。”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叹息。
桑落把整首诗连起来念了一遍，念得不太顺，有些字的调子不对，但声音好听——她的嗓音清亮，像山涧里的溪水。
沈昭宁听完，点了点头：“姑娘学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桑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你以前教过别人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教？”
沈昭宁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想让姑娘学会。”
这话说得直白，又不像在说客气话。桑落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低头收拾竹筐，手指碰到那株别在筐边的卷耳草，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
“明天还教吗？”她问。
“姑娘心情好吗？”
“……一般。”
“那就是教。”
桑落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直了。
她拎着竹筐往回走，走出桑林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宁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树枝，低头在地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个隐约能看到印记的地方照得发亮。
逃兵。
她想起这个词。
他说他是逃兵。
大梁的律法，逃兵被抓到是要砍头的。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她手上。
她可以随时去衙门告发他。
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告诉她了。
为什么？
桑落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不会去告发他。
不是因为赏银不够多，也不是因为她不怕死。
是因为他说“我想让姑娘学会”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认真。
一个骗子，不会有那样的眼睛。
回到家里，继母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看到她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忽然落在她头上的木簪上。
“哟，哪儿来的簪子？”
“自己削的。”桑落面不改色。
“你还会削簪子？”继母嗤笑一声，“你削的能削出花来？”
“爱信不信。”
桑落快步走进灶房，把背篓放下，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木簪。
花。
他雕了一朵花。
不知道是什么花，小小的，有五瓣，有点像……
像卷耳草的花。
桑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赶紧把簪子拔下来，塞进袖子里，换了根筷子别头发。
不能让继母看到。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夜里，桑落又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
看棚的方向没有火光。今晚沈昭宁没有烧东西。
但他棚子里的灯亮着，一个人影映在破门板上，低着头，像是在写字。
他到底在写给谁？
桑落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今天学的那首诗。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她把身子蜷起来，把被子蒙过头顶。
心不在，筐就装不满。
她的心，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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