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接下的第一笔大活，是十二件工装棉袄------------------------------------------。，都不由自主朝门口看过去。，身量很高，肩背笔直，军绿色棉大衣裹着一身利落劲儿，脚下是一双沾着雪泥的黑棉鞋。他肩上搭着帆布卷，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像是刚从站里出来，路过这儿顺便问一句。，把屋里原先那股子又穷又窄、快要撕破脸的气，硬生生压下去一点。，立刻把脸一拉。“你谁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我找做针线活的。”，却带着一股天然的稳。，只能不尴不尬地站着。。，停下来看了囡囡棉袄一眼，夸她“做得很好”的那个人。，走了出去。“你找谁？”，显然也认出她了。
“昨天那件小棉袄，是你做的？”
“是。”
“那就对了。”他说着，把肩上的帆布卷和手里的麻袋放下来，“运输站有几件旧工装棉袄，肩线、袖口、里子都坏了，补一补还能穿。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做。”
一句“运输站”，让屋里几个人眼神都变了。
那可是正经单位。
虽说不是多大的官场地方，可也是吃公家饭的门路，往来都是车队和货运上的人。搁辽南县，这样的活要是能搭上，就不是给街坊改两件衣裳那么简单了。
媒婆原本还想再拿乔，一听“运输站”，脸色先僵了一下。赵老板更是下意识把肚子往回收了收，神色都没刚才那么横了。
林晚秋却没有立刻应下来。
她蹲下身，先打开了麻袋。
里头果然塞着几件旧工装棉袄，有的肩头磨薄了，有的袖口裂了线，还有两件连里子都破出了棉。她上手一摸，心里就大概有了数。
能做。
不算特别难。
可量不少，时间也紧。
她抬起头：“几件？”
“十二件。”
林晚秋心里一跳。
十二件，已经不是零散活了。
真要接下来，至少得熬几个大夜。
她还没开口，李桂兰先在后头倒吸了口气。林向前眼睛也一下亮了，连林小满都忘了哭，怔怔地看着那一麻袋工装。
男人看着林晚秋，语气还是平的。
“我不急着要答复。你先看，看完觉得能做，我们再谈。”
他这话说得规矩，反倒让林晚秋高看了他一眼。
一般来找手工活的人，多半都是上来就压价、催活，恨不得你当场点头，做不好还要说是你没本事。可这男人不一样，他像是真懂一点做活的规矩，知道先让人看货，再谈价。
林晚秋站起身，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顾砚州。”
“运输站的？”
“车队那边。”
林晚秋点了点头，又问：“这些活什么时候要？”
“最迟五天。”
“五天做不完。”她答得很干脆。
顾砚州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林晚秋把那几件工装重新理了理，语气稳得很：“十二件，补里子、改袖口、收肩线，不是缝两针那么简单。五天硬赶，做得出来，但会粗。你要想穿得住，至少七天。”
赵老板在一旁听得不耐烦，阴阳怪气来了一句：“还真把自己当厂里的老师傅了。”
林晚秋头都没转，冷冷扔回去一句：
“你要急着买媳妇，出门右拐，不送。”
赵老板脸一黑，却碍着顾砚州和“运输站”这三个字，硬是没再敢发作。
顾砚州眼底像是闪过一点很浅的笑意，很快又压了回去。
“七天可以。”他说，“钱怎么算？”
这才是正题。
屋里几双眼睛一下都落到了林晚秋脸上。
李桂兰紧张得手心都冒汗。她知道女儿是会做活，可这种给单位做工装的活，从前别说接，连想都不敢想。她既怕要少了吃亏，又怕要多了把人吓跑。
林晚秋心里却已经在算。
一件两件，她可以按街坊的手工价来。可十二件不同，那是成批的活，费的是灯油、针线、棉、时间，还有整整七天的力气。
她抬起眼，看向顾砚州。
“一件一块八。”
这价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赵老板最先笑出声来：“你可真敢开口！”
媒婆也跟着咂舌，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数。
只有顾砚州，神色都没变。
“包材料？”
“线和小料我出。”林晚秋说，“大补棉和整块里布你出。要是你全让我出，得再加。”
顾砚州点点头，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行。”
这一个“行”字，干脆利落，屋里所有人都懵了。
连林晚秋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这么快？
这么痛快？
顾砚州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外，低声补了一句：“你昨天做的那件小棉袄，我看过。活细，眼光也正。这价不高。”
一句“这价不高”，说得平平常常，却让林晚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
也不只是意外。
更像是……终于有人认认真真，把她的手艺当回事了。
她压下那点情绪，继续问：“要定金。”
这回别说媒婆和赵老板，连李桂兰都差点“啊”出声来。
顾砚州却连犹豫都没有，直接从内兜里掏出钱夹，抽了十块钱出来，递给她。
“够不够？”
林晚秋看着那十块钱，呼吸都轻了一下。
十块。
不是她这两天零零碎碎挣的那几毛几块，而是实打实递到她手里的定金。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发紧，面上却尽量稳住。
“够。”
顾砚州点了点头：“七天后，我来取。”
说完，他又看了眼那一麻袋工装。
“尺寸都差不多，哪个人穿哪件，里头我都做了记号。要是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去运输站找我。”
他语气平常，像是只在交代一件公事，可林晚秋还是听出了其中那点不显山不露水的信任。
她点了下头：“行。”
顾砚州没再多留，转身就走。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微微动了一下。那背影挺拔又利落，走得很稳，像是心里从来不慌。
林晚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出了院门，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院子里还站着媒婆和赵老板。
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逼婚气势，这会儿已经散了大半。尤其是赵老板，眼睛在那麻袋工装和顾砚州离开的方向来回转了两圈，脸色已经难看得很。
他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刚离了婚、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女人，转头竟真能接到运输站的活。
林晚秋转过身，目光冷冷扫过去。
“还不走？”
媒婆脸皮一抽，干笑两声：“晚秋啊，我们也是为了你家着想——”
“你们要真为我家着想，”林晚秋把那十块钱往掌心里一攥，声音不高，却一点余地都没留，“以后就离我妹妹远一点。”
赵老板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冷哼一声，到底还是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媒婆也讪讪跟了出去，临出门还不忘回头看了眼那一麻袋工装，眼神复杂得很。
人一走，屋里安静了两秒，下一刻，林向前猛地吸了口气。
“姐，十块！”
林小满也红着眼眶看她，声音都发颤：“姐，你真接下来了？”
李桂兰更是怔怔盯着她手里的钱，像做梦一样：“晚秋……这、这是真的？”
林晚秋低头，把那十块钱和刚刚挣来的五块五毛放到桌上，一张张捋平。
十五块五毛。
这数字不算天文，可放在她昨天刚被赶出门、娘家连半斤白面都拿不出来的境地里，已经像一道硬生生劈开的口子，让光透了进来。
她抬起头，看着这一家人，声音终于比刚才软了一点。
“先去买面。”
“再买两斤肉。”
“囡囡要喝鸡蛋汤，娘得补一补，向前跟小满也该吃顿热乎的了。”
林向前眼圈一下就红了，偏偏还嘴硬：“我不馋肉。”
“你不馋，你肚子馋。”林晚秋看他一眼，“去，把麻袋给我腾出来。我一会儿上街。”
“我陪你去！”林小满立刻道。
“你在家。”林晚秋把她按住，“帮娘看着囡囡，我去得快，回来还得开工。”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十二件工装。
七天。
够呛，但不是做不下来。
她只是得拼。
可拼，她从来就不怕。
她怕的是拼到最后，看不见头。可现在，她已经看见一点了。
半个时辰后，林晚秋拎着半袋白面、两斤肉、两块豆腐和一小包红糖回来时，李桂兰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她嘴里骂着，声音却抖得厉害。
林晚秋把东西递给她，笑了笑：“先别哭，哭没用。面下锅，肉切了，今天晚上咱家吃顿像样的。”
林向前抱着白面袋子，手都在抖，像生怕这东西一眨眼就没了。
林小满站在灶边，看着那两斤带着油花的猪肉，眼睛都移不开。
囡囡烧退了一些，窝在炕上，小声问：“妈妈，有肉吗？”
“有。”林晚秋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脸，“今天你喝肉汤。”
小姑娘眼睛一下就亮了。
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李桂兰切肉的手都比平时利索了些，林小满添柴，林向前抢着拎水，锅里油一热，肉下去，香味“刺啦”一下炸开，整间屋子都像活了。
林晚秋坐在窗边，借着天还没黑透的亮光，开始给工装分件、认记号。
她低着头，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摸过，心里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她知道，这顿肉能吃得香，是因为她今天拿到了钱。
可她更知道，这十五块五毛不算什么。
七天后她要是真能把这十二件工装做出来，做得又快又好，让运输站的人穿得住、记得住，她这条路，才算真开了头。
她刚想到这儿，院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又急，又重。
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林晚秋抬起头，就看见周志远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吓人。
他目光先落到桌上的那一麻袋工装上，又闻到了屋里那股久违的肉香，脸一下就更难看了。
“林晚秋。”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发紧。
“你还真是本事见长啊。”
林晚秋眼神一冷，慢慢把手里的工装放下。
她突然有种预感——
这顿刚飘出香味的肉，怕是还没吃到嘴里，就有人要来掀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