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第一笔钱还没捂热，媒婆就带着三十八岁的男人上门了------------------------------------------，刘春梅真把衣裳送来了。，肩头磨得发亮，袖口还蹭破了一小块。她站在林家门口，嘴上说着“你看着改，不行我也不怪你”，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瞟，像生怕林晚秋这个刚离了婚、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女人，转头就卷着衣裳跑了。，只把衣裳接过来，翻领子、摸袖口、掂了掂厚薄，心里立刻就有了数。“明天下午来拿。这么快？”刘春梅一愣。“快了你还不乐意？”：“乐意，当然乐意。那……你真能改得跟囡囡身上那件一样精神？差不了。”，低头去看第二件衣裳。。年轻媳妇姓赵，送来的是件旧呢子外套，腰身肥得不成样子，袖子也短了一截，一看就是从谁手里接来的二手货。“这个得拆开重走线。”林晚秋低声说。，一听她这语气，竟也不敢再打扰，放下衣裳就走了。，林小满立刻从里屋钻出来，眼睛亮亮的。“姐，真给钱？真给。”林晚秋把衣裳展开，搭在炕边，“两单，加起来五块钱。”
“五块？”林向前刚抱柴回来，一听这数，连肩上的雪都顾不上拍了，“改两件旧衣裳，真能挣五块？”
“不是白挣的。”林晚秋头也没抬，“得熬夜，得用心，还得让人下次愿意再来。”
李桂兰坐在炕沿，手里还拿着药碗，神情有点发怔。
五块钱搁在别人家，也许算不上什么。可搁在林家，已经能买半袋白面，能给孩子抓药，能让炕桌上多一道像样的菜。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低声说：“晚秋，要不……先别收这么贵，万一人家不高兴——”
“娘。”林晚秋抬头看她，“我不是去求人施舍的。我是拿手艺换钱。”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
“她们肯来，不是因为可怜我，是因为我能把衣裳改好。既然能改好，就该值这个价。”
李桂兰被她说得一愣，没再吭声。
林晚秋把囡囡哄睡了，点起煤油灯，坐到缝纫机前。
这一夜她比前一夜还忙。
先拆棉袄，挑出旧棉絮里还能用的部分，再重新絮进去；接着量腰身、收针脚，把那件肥得像口袋的呢子外套一点点掐出形来。机针“哒哒哒”地踩下去，声音又密又稳，像是从她心里踩出来的一条路。
林小满半夜起来去茅房，路过时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她姐背挺得很直，头发低低挽着，灯光把侧脸照得发白。那种白不是没精神，是熬出来的硬。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总是闷声做事、不跟人争的姐姐，身上竟有股说不出的厉害劲。
“姐。”
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那门亲……”林小满声音低下去，“要不就算了吧。反正我也——”
“什么叫算了？”林晚秋没回头，手底下针线不停，“我说了，你不嫁。”
“可家里——”
“家里有我。”
林晚秋只说了四个字。
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得林小满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穷人家的女儿，长到差不多的年纪，命就不是自己的。谁家出不起彩礼、谁家能多拿两袋面，谁家有个能挣钱的老男人，稀里糊涂一嫁，就算把日子交出去了。
可这一刻，她心里忽然有一点不一样了。
那一点东西很小，甚至不敢叫盼头。
可它到底还是冒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刘春梅来拿衣裳的时候，整个人都愣在了门口。
原本灰扑扑的旧棉袄被改成了收腰翻领样式，前襟压了两道细细的明线，袖口重新拼了边，领子也立了起来。最妙的是肩线和腰身，一上手就知道是下过功夫的，穿在人身上，不但不显臃肿，反倒有了股利索的精神气。
“我的老天……”
刘春梅拿着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晚秋，你这是手，不是手，是尺子吧？”
林晚秋笑了下：“先试试。”
刘春梅进里屋换上，再出来的时候，连林向前都看愣了。
这衣裳明明还是原来的布料，可穿到她身上，整个人像一下高了半头，腰身出来了，肩也正了，连那张平时总带着点刻薄的脸，都像变得体面了些。
刘春梅站在门口，对着玻璃照了又照，越看越满意。
“值！太值了！”她一边说，一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两块五毛钱，拍到桌上，“这钱你拿着。还有，我回头给你再介绍两个人来。”
林晚秋把钱接过来时，指尖都有点发烫。
她不是没摸过钱。
可自己一针一线挣来的钱，和从男人手里抠出来的几块家用，分量根本不一样。
那是她离开周家以后，真正握到手里的第一笔钱。
第二位赵家媳妇试穿完那件呢子外套，更是高兴得差点当场就要拉她去供销社门口现走一圈。
“我早说你这手艺不一般！”她把三块钱塞过来，眼睛发亮，“我那件旧衣裳，平时穿身上跟个麻袋似的，你这一改，倒像县里商店柜台里的样子了！”
“你要真觉得好，”林晚秋笑着道，“回头帮我带两句口风。”
“那还用你说？”赵家媳妇压低声音，凑近了点，“我跟你讲，街东头开杂货铺的朱嫂子，前几天还嫌她那件棉大衣腰肥呢。我明儿就去找她。”
两单活，五块五毛钱。
钱不多，可放在林家这间漏风的小屋里，却像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李桂兰捏着那几张毛票，手都在抖。
“先买面。”林晚秋说。
“对，买面。”李桂兰连连点头。
“还得买点肉。”林向前忍不住插话，“囡囡还病着，娘也得补补。”
林小满原本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也轻轻说了句：“姐，给你自己也买点吧。”
林晚秋看着这一屋子人的眼神，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终于不像一屋子等着**的人了。
可这口气还没真正松下来，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尖尖的喊声——
“林家嫂子！在家没有？”
一听这声音，林小满脸色“唰”地白了。
林晚秋一抬头，正看见媒婆领着个男人，摇摇摆摆进了院。
男人个头不高，肚子先鼓出来，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黑棉袄，头发梳得油腻腻的，一进门，眼睛就往屋里乱扫，最后直勾勾落在林小满脸上，像是在看牲口。
李桂兰一下慌了，手里的钱都差点掉地上。
“你……你们怎么来了？”
媒婆堆着笑，声音却又尖又利。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来说正事。赵老板今天刚从隔壁县过来，想着年前把事敲定，过完年就能把人接过去。”
林小满往炕角缩了缩，脸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
那男人倒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这就是小满吧？长得挺秀气。”
那眼神黏糊糊的，看得人直反胃。
林晚秋站起身，挡在妹妹身前，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谁让你们来的？”
媒婆愣了下，随即赔着笑：“晚秋啊，这不是大人的事嘛。**都松口了——”
“我娘松不松口，不作数。”林晚秋打断她，“我妹妹不嫁。”
屋里一下静了。
媒婆脸上的笑僵住了，“晚秋，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人家赵老板条件多好，家里有木料场，彩礼给八百，还送两袋白面，这打着灯笼都难找——”
“那你自己嫁去。”林晚秋冷冷道。
媒婆一噎。
赵老板脸也沉了下来。
“你一个离了婚回娘家的女人，嘴倒挺硬。”他打量着林晚秋，语气里全是轻慢，“我看得***，是给你们林家脸。你们家现在什么光景，自己心里没数？”
林晚秋胸口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可她声音反倒越发平静。
“我家什么光景，关你什么事？”
“你——”
“八百块钱，两袋白面，就想买我妹这一辈子？”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男人，“你回去照照镜子，再来做这梦。”
赵老板脸色顿时铁青。
媒婆急了，扯着嗓子道：“林晚秋！你别不知好歹！你自己都被男人赶出来了，还想拦着**的活路？”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李桂兰嘴唇发颤，明显被戳到了最怕的地方。林小满更是低下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林晚秋却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冷得媒婆都打了个哆嗦。
“我的活路，不是拿命换来的。”她一字一句道，“我妹的，也不是。”
她低头把桌上那五块五毛钱捏进掌心，转头看了眼还发着烧的囡囡，又看了眼满脸羞愤的林小满，声音不高，却重得像石头落地。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
“谁再敢把我妹往这种地方塞，我就让谁在辽南县抬不起头。”
院子里风一吹，门帘“哗啦”一响。
赵老板看着她那双冷得逼人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再敢往前。
可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请问，这里有人会改工装吗？”
林晚秋一愣，抬头望过去。
院外站着个高个男人，肩上搭着一卷帆布，军绿色棉大衣上落着薄雪，正是昨天在供销社门口，夸她“做得很好”的那个人。
他站在风里，目光沉静，像是没看见院里这场难堪，又像是看见了，也根本不在意。
只是平平稳稳地把那句话又问了一遍：
“这里，有人会改工装吗？”
林晚秋看着他，心口忽然一跳。
她不知道自己这条刚冒头的路，怎么会这么快又拐出一道弯。
可她知道——
这弯，八成是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