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 雨夜，没有要停的意思。，将最后一捆柴火抱进屋内。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打湿了她的半截裤腿，寒意从脚踝一路漫到脊背。，只剩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炭，映得满墙都是暗红色的光。她蹲下身，往灶里添了把干草，火苗重新窜起来，驱散了些许潮气。。，其实她连主院的门都没进过。每日天不亮起身烧火，夜深了才能歇下。管事的孙婆子刻薄，动辄打骂，她早已习惯。有时候她会想，这大概就是她的命——像灶膛里的柴火，烧完了，就只剩一把灰。。，看见管家赵嬷嬷正站在灶房门口。，赵嬷嬷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油衣，衣摆上还在滴水。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沈清辞。。“赵嬷嬷。”她站起身，垂手行礼。。她走进灶房，反手将门掩上，然后从袖中掏出一盏小油灯，搁在灶台上。灯火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像刀刻的一般。“丫头，你今年多大了？回嬷嬷，十六了。十六。”赵嬷嬷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进府三年了？”
“是。”
“家在何处？父母可还在？”
沈清辞顿了顿。这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事。
“回嬷嬷，奴婢是逃荒来的。爹娘……都没了。”
这是实话。七岁那年家乡大旱，爹娘带着她逃难，路上染了疫病，双双没了。她被逃荒的队伍裹挟着到了京城，辗转被人卖进太傅府，从最下等的烧火丫头做起。
赵嬷嬷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
“你知道大小姐吗？”
沈清辞一怔。灶膛里的火又暗了些，她蹲下身添了根柴，才低声道：“奴婢听说过。”
赵嬷嬷没有接话，似乎在等她说下去。沈清辞只得继续：“没有见过。奴婢进府时，大小姐已经……不在了。”
太傅府的大小姐，她当然是听说过的。沈如诲原配夫人所出的嫡长女，据说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五年前出门上香时走失，太傅府找了整整一年，最后只能对外宣称病故。这事当年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连后厨的婆子们都会偷偷议论。
赵嬷嬷忽然走近一步，将油灯举到她脸侧。灯火刺目，沈清辞下意识想躲，却被一把扣住下巴。
“别动。”
赵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她就着灯火，仔仔细细打量着沈清辞的脸，从眉眼到鼻唇，仿佛在确认什么。
良久，她松开手。
“你的眉眼，与大小姐有七分相似。”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沈清辞整个人僵在原地。
赵嬷嬷没有看她，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在灶台上铺开。那是一幅画像，笔触精细，画中少女身着华服，眉眼含笑。
赵嬷嬷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停了一瞬。那眼神极复杂，像在看一个故人，又像在看一个遗憾。但只一瞬，她就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沈清辞只看了一眼画像，就像被掐住了喉咙。
画中人的五官，确实和她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真正让她心惊的，不是相似，而是不同——画中的少女神态从容，目光清亮，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才有的气度。而她呢？三年烧火丫头的生活，早就把她的脊梁压弯了。
“大小姐走失后，太傅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五年过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有个交代。”
赵嬷嬷将画卷收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一个月后，太傅府会从江南接回走失多年的嫡女。”
“那个嫡女，就是你。”
沈清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说自己只是个烧火丫头，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能冒充太傅府的嫡小姐？她想说这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她想说不行，她做不到。
但话还没出口，赵嬷嬷已经看出了她的恐惧。
“你怕学不会？”
沈清辞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赵嬷嬷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举到沈清辞面前，只让她看了三个呼吸，便收了回去。
“念。”
沈清辞愣住了。但那些字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上来。她磕磕绊绊地念了出来——全对。
赵嬷嬷收起纸页，神色如常，仿佛早已知道。
“这就是我选你的第二个理由。”
窗外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沈清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嬷嬷……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嬷嬷的背影顿了一下。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欠大小姐一条命。”
她没有解释欠的是什么命，沈清辞也不敢再问。但她注意到，赵嬷嬷说这话时，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你若不应，今夜便是你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晚。”
沈清辞站在灶房里，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手原本在发抖，但她开口时，把那只手藏进了袖子里。
她想起三年前被卖进太傅府的那个黄昏，想起无数个在灶房度过的日夜，想起孙婆子的打骂，想起那些永远洗不完的碗碟和烧不完的柴火。
她以为自己会哭。
但她没有。
“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需要做什么？”
赵嬷嬷终于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烧火丫头沈清辞。你是太傅府的大小姐，沈如诲的嫡长女。”
“一个月后，你要让所有人相信——”
“你从未离开过。”
窗外雨声如鼓。
灶膛里的柴火烧尽了，最后一缕火苗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
黑暗中，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裂开。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烧火丫头的过去，一半是深宅嫡女的未来。
而这两半之间，横亘着一道名为“欺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