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种花------------------------------------------，刘晓莉带她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小姑娘，笑一个。”安风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头，目光平静。 ，看了看成片，跟刘晓莉说：“你家姑娘真好看，就是不爱笑。”：“她从小就这样。”师傅又看了一眼照片：“不笑也好看，像画里的人。”，压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安少康回来看到了，端详了半天，说：“像**妈年轻时候。”：“我现在很老吗？”安少康连忙摇头：“不老不老，我是说像你年轻时候，也像现在，都好看。”。他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安风三岁。。白裙子，小辫子，安安静静的，不笑，但眼睛很亮。“好看吗？”安风站在他旁边问。“好看。”林远说。，走到垫子上坐下，拿起一本画册翻起来。，坐在她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周美华给他的大白兔奶糖，放在安风面前。，又看了看林远。“给你。”林远说。，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慢慢地嚼着。
“甜吗？”林远问。安风点了点头。
林远靠在垫子上，看着窗外。法桐树的叶子绿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安风吃完糖，把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茶几上。
她的手指很灵巧，三岁的小孩能把糖纸叠得这么整齐，不太常见。刘晓莉在厨房里看到了，跟安少康说：“你闺女是不是有强迫症？”
安少康说：“这叫细致。才三岁，细致什么呀细致。”
安少康笑了笑，没说话。
春天的一个下午，周美华带着林远到安家串门。两个女人在客厅聊天，两个小孩在阳台上玩。
安风蹲在阳台的花盆旁边，看里面的土。花盆里什么都没种，就是一堆土。
但她看得很认真，用手指戳了戳土面，戳出一个**。
林远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戳土。“你在干什么？”他问。
“种花。”安风说。“种什么花？”
安风想了想：“不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瓜子，是昨天吃西瓜的时候留下来的。她把瓜子放进戳好的**里，用手指把土拨上去盖好，拍了拍。
“西瓜花。”她说。
林远看着那个被拍平的小土堆，没说话。西瓜籽种下去长出来的是西瓜苗，开的是西瓜花。
但三岁的安风大概不知道这些。她觉得西瓜籽种下去就应该长西瓜花，逻辑上也说得通。
“要浇水吗？”他问。
安风想了想，站起来，跑到厨房端了一杯水回来。水洒了一路，到她蹲下来的时候杯子里只剩小半杯了。
她把水倒在小土堆上，倒得很慢，很认真，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好了。”她说，把空杯子放在地上，双手合十，拍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林远看着那个湿漉漉的小土堆，又看了看安风认真的表情。
“会发芽吗？”安风问。“会的。”林远说。
安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客厅继续翻画册。
林远蹲在阳台上，看着那个小土堆。他知道西瓜籽不会发芽。
那是炒过的瓜子，不可能长出任何东西。但安风不知道。她明天会来看，后天会来看，大后天也会来看。她会等很久，等到忘记。
上辈子也是这样。安风小时候种过很多东西，瓜子，苹果核，橘子籽。
种在花盆里，种在院子里，种在任何她觉得可以种的地方。从来没有发芽过。每次她都等很久。
然后有一天就不等了，去干别的事情了。她从来不哭，也不抱怨，就是某一天不看了，去做别的事了。
林远站起来，走回客厅。安风正坐在垫子上翻画册，翻到一页蝴蝶，停下来看着。
“安风。”他说。安风抬起头。
“瓜子可能不会发芽。”他说。
安风看着他，没说话。“因为那是炒过的瓜子，炒过的种子种不活。”
安风继续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你想要，我明天带一颗生瓜子给你。”
安风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画册。
“好。”她说。林远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三岁的小孩，大概不太明白“炒过”和“生的”有什么区别。但她说了好，那大概就是知道了。
第二天，林远来的时候，从家里拿了一颗生瓜子。周美华问他拿瓜子干什么。
他说种。周美华没多问，儿子从小就怪，她已经习惯了。
安风接过瓜子，蹲在花盆旁边，把昨天埋的那颗挖出来，扔在一边，把新的放进去，盖好土，拍了拍。
她又去端了一杯水，这次没洒，端得很稳。倒水的时候也是一滴没溅。
“会发芽吗？”她又问了一遍。
“会的。”林远说。
安风点了点头。
两个星期后，土里冒出了一点绿色的小芽。
安风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小芽，碰完就把手缩回来，像是怕把它碰坏了。
“林远。”她说。
“嗯。”
“发芽了。”
“看到了。”
安风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客厅，从书架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蜡笔。
她蹲在花盆旁边，画了一个绿色的小芽，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两片叶子从土里长出来。
画完之后，她把纸压在花盆底下，拍了拍手。
林远看着她做完这些，靠在阳台的门框上。
“安风。”他说。“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安风想了想。三岁的小孩被问“以后想做什么”，大概不太知道怎么回答。
“种花。”她说。“一直种花？”
“一直种。”
林远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以后不会种花。她会跳舞，
会演戏，会成为大明星，住在北京和**，不会再有时间蹲在花盆前面种一颗瓜子。但他没说什么。
“那你就种。”他说。
安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蹲下来继续看那个小芽。
夏天的时候，西瓜苗长出了几片叶子，爬出了花盆，沿着阳台的地面蔓延。安风每天都会去看，
用手指摸摸叶子，有时候跟叶子说几句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刘晓莉觉得好笑，跟安少康说：“你闺女跟植物说话。”
安少康说：“跟植物说话怎么了，我在法国留学的时候，见过很多人跟植物说话。”
“人家那是浪漫，你闺女这是认真。”
“认真不好吗？”刘晓莉想了想，也没说不好。
林远隔三差五就来安家，来了就去阳台看西瓜苗。
西瓜苗长得很健康，叶子绿油油的，沿着阳台的地面爬了很长一段。
安风蹲在苗旁边，用手指着叶子的纹路，一根一根地数。数完了，抬头看林远。
“七根。”她说。“什么七根？”
“叶子上的线。”林远蹲下来看了一眼。西瓜叶子的纹路，确实有七条主脉。
他以前不知道这件事，活了两辈子都不知道。一个三岁的小孩告诉他，西瓜叶子有七条线。
“你看。”安风又指了另一片叶子，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也是七根。
安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客厅。林远还蹲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片西瓜叶子。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西瓜叶子有七条主脉。上辈子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蹲下来数过。
一个三岁的小孩，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数，数完了告诉他，七根。
他站起来，走回客厅。安风在垫子上翻画册，翻到西瓜那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着画面上的西瓜叶子，一根一根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也是七根。
她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林远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小小的，嘴巴微微抿着。三岁的安风，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林远。”她说。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远想了想。他上辈子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小时候想当科学家，大一点想当医生，后来什么都没当成，做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普通地活着，普通地死了。
这辈子呢？“不知道。”他说。
安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画册。
秋天的时候，安风三岁半了。安少康开始教她认字。他用硬纸板做了很多卡片，每个卡片上写一个字，正面是汉字，背面是拼音和法文。
安风学得很快。一天能认五六个字，第二天还记得。安少康觉得惊讶，跟刘晓莉说：“她的记忆力很好。”
刘晓莉说：“随我。”
安少康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你记忆力不好吗？”
“我说的是随我的优点。”
安少康没接话，继续做字卡。
安风认字的时候很认真，坐在小桌子前面，把字卡一张一张排开，看完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放回去，再拿一张。
她不喜欢别人在旁边打扰她，包括安少康。安少康想教她的时候，她会抬头看他一眼，说：“我自己看。”
安少康只好在旁边坐着，等她有问题的时候再问。
她很少有问题。大部分字她自己就能记住，记不住的她就翻到背面看法文。
法文的发音她也不太会，但看着字母的形状，她能记住大概。
安少康觉得这不太正常。三岁的小孩，不应该有这种自学能力。但他没说什么，毕竟是自己闺女，聪明是好事。
林远来串门的时候，安风把字卡给他看。“这个。”她拿起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风”。
“风。”林远说。安风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张，“林”。
“林。”林远说。安风又点了点头，把两张卡片并排放在桌上。“风”和“林”，并排摆在一起。
“风林。”她说。林远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安风把卡片收起来，码整齐，放回盒子里。
“林远。”她说。“嗯。”
“你的名字里也有林。”
“对。”
安风点了点头，从盒子里又拿出一张卡片，“远”。
“远。”林远说。
安风把“林”和“远”并排放在一起。
“林远。”她说。
“对。”
安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收起来，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的名字里有风。”她说。
“对。”
“风很远。”
林远愣了一下。安风已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看她的西瓜苗了。
西瓜苗夏天的时候开了花，**的，小小的。花谢了之后没有结瓜。
只是长了更多的叶子，爬满了半个阳台。安风每天还是去看，摸摸叶子，跟叶子说几句话。
林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安风的背影。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风很远。一个三岁的小孩，不太可能说出这种话。大概只是巧合，把名字里的两个字连在一起说。
但林远记住了。冬天的时候，安风三岁十个月了。**下了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法桐树的枝丫上，铺在家属院的屋顶上。
安风站在阳台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吵吵闹闹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
林远坐在客厅的垫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安风的画册在翻。安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去堆雪人？”林远问。
安风摇了摇头。
“不喜欢？”
“太吵了。”
林远把画册放下，靠在垫子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也许是玩困了，她把头靠在林远的肩膀上，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衣袖上。
林远没动。他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雪声，听着安风的呼吸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上辈子，安风从来没有靠过他的肩膀。不是没机会，是他没给过她机会。
他总是闹，总是吵，总是跑来跑去，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等他学会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现在她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很安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刘晓莉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小孩并排坐在垫子上。
安风的头靠在林远的肩膀上。她想叫安风起来吃水果，但没叫。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周美华来接林远的时候，两个小孩还坐在垫子上。安风已经睡着了，头靠在林远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林远没有动，就那样坐着。周美华压低声音说：“林远，回家了。”
林远点了点头，轻轻地让安风的头靠在靠垫上，站起来。安风皱了皱眉头，但没有醒。
林远跟着周美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安风靠在垫子上，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转回头，出了门。
楼道里很黑，周美华拉着他的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林远停了下来。
“妈妈。”
“嗯？安叔叔和刘老师吵架吗？”
周美华愣了一下：“不吵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远说，继续下楼。
他记得上辈子，安风的父母是在她四岁的时候开始吵架的。那是明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