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官路沉沦  |  作者:两宿没睡  |  更新:2026-04-19
黑水河------------------------------------------,绿色的,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铁锈色的底子,像一匹癞了毛的老马。车牌号赵明远记得很清楚,尾号是三个四。何卫国说这车是县里淘汰下来的,镇上接过来又开了八年,比他儿子还大两岁。“镇上就这一辆车。”何卫国拍了拍方向盘,车喇叭响了一声,沙哑得像老头咳嗽,“**镇长出门都靠它。有时候两个人同时要用车,那就得打架。打架?开玩笑的。”何卫国咧嘴一笑,“不过也差不多。有一回刘**要去县里开会,马镇长要去市里跑项目,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争了半个小时。最后刘**让步了,坐班车走的。”。后座上原本就堆着东西——一捆打印纸、两箱方便面、一个蛇皮袋不知道装的什么,还有一把铁锹。他把铺盖卷搁在最上面,勉强关上后门。。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头得了哮喘的老牛在喘气,整个车身都跟着抖。何卫国一脚油门,吉普车蹿了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要先走省道,再转县道,最后是土路。何卫国说全程大概六十公里,但要走将近三个小时。“路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两旁是庄稼地,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子绿得发黑。偶尔路过村庄,能看见路边有摆摊卖西瓜的,还有光**的小孩蹲在沟渠边玩水。赵明远看着窗外出神。“大学生,想什么呢?”何卫国一只手把方向盘,一只手摸出烟来点上。“没想什么。没想什么就对了。”何卫国吐出一口烟,“想多了没用。”。县道是砂石路,路面窄了一半,两辆车错车都得减速。砂石被车轮碾得四处飞溅,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地响。何卫国把车速降下来,但车子还是颠得厉害。“这条路平时有人修吗?”赵明远被颠得声音都发颤。“修。年年修。”何卫国说,“春天修好了,夏天一发水就冲坏。秋天再修,冬天下雪又压坏了。一年到头,修路的时间比走路的时间都长。”,两旁的庄稼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坡和**的黄土。树也少了,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枣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叶子卷着边,灰扑扑的。
赵明远注意到,天空的颜色变了。
来的时候县城那边天还是蓝的,虽然不算透亮,但好歹是蓝色。现在天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脏抹布罩在头顶。空气里开始有了一股味道——不是单纯的土腥味,而是一种刺鼻的、呛人的气味,像是烧煤时冒出的硫磺烟。
“何主任,这是什么味道?”
何卫国没回答。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扔出窗外,然后摇上了车窗。
赵明远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子又翻过一道山梁。赵明远看见了那条河。
河在山谷里,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像一条黑色的蛇,弯弯曲曲地穿过两岸的平地。河水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黑,而是一种浑浊的、黏稠的、泛着油光的黑。河面上漂着什么东西,太远了看不清。
“这就是黑水河?”赵明远问。
“嗯。”
何卫国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推开车门走下去,赵明远也跟着下了车。
站在山梁上往下看,整个山谷尽收眼底。黑水河从西北方向流过来,在生平镇旁边拐了个弯,往东南方向流去。河两岸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场院,有的用红砖墙围着,有的只用铁丝网拦了一下。每个场院里都有黑色的煤堆,有的像小山,有的像丘陵,连绵起伏。几根烟囱竖在煤堆之间,有的冒着黑烟,有的冒着白烟,还有的什么都不冒,就那么沉默地立着。
“那些就是洗煤厂?”赵明远问。
“嗯。”
何卫国又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样子很用力,腮帮子凹进去,像要把整根烟一口气吸进肺里。
“咱们生平镇,地底下有煤。煤层不算厚,开大矿划不来,小煤窑就一个接一个地冒。挖出来的煤是原煤,里头掺着石头和矸石,得洗。洗煤厂就是把煤洗干净的。”
“怎么洗?”
“用水洗。煤比石头轻,放水里,煤漂起来,石头沉下去。洗出来的煤叫精煤,能卖好价钱。”何卫国弹了弹烟灰,“洗煤的水,用完了就往河里排。”
赵明远看着山下的黑水河。现在他知道河水为什么是黑色的了。
“没人管吗?”
何卫国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赵明远当时没读懂。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某种深埋的愤怒。
“管。年年管。文件下了一摞又一摞,检查组来了一拨又一拨。每次检查之前,洗煤厂就停产,把排水沟堵上,在河面上撒石灰。等检查组走了,照旧。”
“那……”
“小赵,”何卫国打断他,“你刚从学校出来,有想法是好事。但生平镇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身上了车。
赵明远又看了那条黑水河一眼。河水平缓地流淌着,黑色的水面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脏了的镜子。
他上了车。吉普车重新发动,沿着土路往山谷里开去。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浓,呛得人嗓子眼发紧。赵明远摇上车窗,但味道还是从各个缝隙里钻进来。
路边开始出现煤场。有些煤场门口挂着牌子——生平镇联营煤矿、黑水河洗煤厂、顺发煤业——牌子上的字有的用油漆写,有的用粉笔写,雨水一冲就花了。煤场里有人在干活,浑身上下都是黑的,分不清是煤灰还是肤色。
赵明远看见一个小孩蹲在煤场门口,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光着膀子,手里拿根铁丝在煤堆里扒拉。扒出来一块煤,拿在手里看看,扔进旁边的竹筐里。竹筐里已经装了小半筐煤块。
“那孩子在干什么?”
何卫国瞥了一眼:“捡煤核。洗煤厂排出来的废水里有时候会带出来碎煤,穷人家的孩子就去捡,捡一天能卖几块钱。”
吉普车从那孩子身边经过。孩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赵明远跟他目光相接的瞬间,那孩子低下头,继续在煤堆里扒拉。
赵明远把视线转开,看着前方。生平镇的轮廓已经在煤灰色的天幕下显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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