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色忆旧------------------------------------------，浓得化不开，层层浸染了沧澜宗连绵的山峦。白日里演武场的喧嚣、照心镜的凛冽清光，都早已随着暮色远去，此刻的山间，只剩下清冷如水的月光，与缓缓流淌、温润平和的灵气，裹着山间的微风，萦绕在每一处角落。，一回到石室便立刻盘膝入定，全身心投入修炼之中。平日里争分夺秒、一心向道的他，今夜却始终静不下心，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白日里照心镜开启时的画面。，他根本来不及收敛心神，眼前就猝不及防地浮现出尘封多年的儿时光景。阳光明媚的凌家庭院，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笑容腼腆又乖巧的小玩伴，会跟着他一起跑遍后山，会把自己攒的灵果分给他，会安安静静听他说那些修真界的趣事。可画面一转，就变成了空荡荡的院落，玩伴住过的房间门窗紧闭，往日的欢声笑语消散无踪，那个人就这么不告而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从此音讯全无，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如同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狠狠扎进指尖，不致命，却带着绵长又挥之不去的酸涩，一点点漫上心尖。，他的数值稳稳停留在了五十五。、甚至显得有些寡淡的数字，完美契合了他凌家嫡子、世家小公子对外克己复礼、沉稳有度的形象，挑不出半分差错。可只有凌星辰自己知道，心底那根被勾起的刺，依旧深深埋着，没有半分消减，只要一回想，就会泛起细细的疼。，他更担心的，是身边的沈玉。，太明白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痛。那场突如其来的惨祸，一夜之间失去至亲的剧痛，是沈玉从来不曾刻意隐瞒，却也从来不会主动提及的深渊，是他藏在笑容底下，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专挑人内心最深处、最不愿回首的记忆翻搅，最容易勾起这类沉埋已久的创伤。白日里在演武场，沈玉依旧是那副活泼开朗的模样，甚至还能抽空对着他挤眼示意，装作毫不在意，可凌星辰与他自幼相伴，怎么会看不出他笑容底下的勉强。他知道，沈玉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底必定早已翻涌着惊涛骇浪，被镜子勾起的回忆，正在狠狠撕扯着他。，慢慢走到沈玉的**旁坐下，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温柔勾勒着沈玉沉静的侧脸，他双目紧闭，看似在闭目调息，平复体内灵力，可那略显急促、比平日滞重了不少的呼吸，却彻底暴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一直在强压着翻涌的情绪。“阿玉，”凌星辰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在寂静无声的石室里格外清晰，没有往日的张扬，只剩满满的担忧，“你……没事吧？”，沈玉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了双眼。、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着窗外的月光，却像蒙了一层散不去的薄雾，眼底深处，有痛苦、有难过、有不甘，种种情绪沉沉浮浮，藏不住的疲惫与难受。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揪得发紧，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怕戳中沈玉的痛处。他刻意收敛了眼底的担忧，努力摆出平日里惯有的、带着几分挑剔的语气，试图用轻松的抱怨，冲淡这份压抑的沉重。
“那破镜子实在烦人得很，好好的非要乱翻人心底的旧事，专挑那些不想记起的事情往出冒。”凌星辰轻声抱怨着，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刚才就被它扰了心神，一下子就瞧见小时候隔壁那个总哭鼻子的跟屁虫，天天跟着我，到头来走的时候连个口信都没留，实在是没良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紧紧锁着沈玉的表情，不放过他脸**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满心都是担忧。
沈玉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往日里那般灿烂的笑容，可试了好几次，却终究没太成功，嘴角的弧度僵硬又勉强。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目光缓缓投向窗外无尽的、漆黑的夜空，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沉重：“镜子……让我又看见那个害死我爹**神秘人，还有……还有我家着火的那天，满地的鲜血，一片狼藉。”
他没有把话说完，剩下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指腹都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浑身都透着一股压抑的痛苦。
凌星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疼得厉害，却没有追问那些他不愿提及的过往，也没有说那些“别难过都会过去”的空洞安慰，他知道，此刻的沈玉，不需要无用的劝解，只需要实实在在的陪伴与支撑。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像寻常那般拍一拍沈玉的肩膀，而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却格外温柔地敲了一下沈玉的额头——这是他们从小默契十足的小动作，小时候沈玉犯倔、难过、受了委屈不肯说的时候，凌星辰总会这么做，带着几分嫌弃的疏离，却藏着旁人没有的亲近与在意。
“看见就看见了。”凌星辰收回手，语气依旧是往日里那般硬邦邦的，可话语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守护，一字一句，格外有力，“现在有我保护你，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盘膝而坐，看似早已入定、却对这边的动静未必毫无所察的宋鸿嘉，接着开口：“你现在在沧澜宗，跟我在一起，还有……还有那个冰块脸也在，我们都在。那面破镜子照出来的，终究只是过去的光景，又照不毁你的现在，更挡不住你的将来。”
凌星辰微微扬起下巴，那份从小到大被宠溺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傲气再次流露出来，可此刻这份傲气里，没有半分骄纵，只剩满满的、想要护着对方的坚定：“再说了，有本少爷在，还能让你被一面破镜子留下的影子唬住？赶紧静下心来，调理好心神，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考核等着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沈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凌星辰，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模样，眼底的薄雾渐渐被熟悉的暖意一点点驱散。
是啊，星辰还是那个星辰，从来都没有变。永远都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柔软，永远都会用自己独有的、笨拙又真诚的方式，默默关心着他，守护着他。
那些被照心镜勾起的惨痛画面，依旧在心底留下深深的烙印，一想起来就忍不住难受，可此刻身边这份触手可及的真实温度，这份笨拙却无比坚定的陪伴与守护，远比镜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幻影，更有力量，更能抚平心底的伤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却无比真实、不再有半分勉强的笑容：“知道了，凌大少爷。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那些事，需要缓缓，缓一缓就好了。”
“这还差不多。”凌星辰故作淡定地哼了一声，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松快的神色，这才起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坐下。
他看似随意地盘膝坐好，却一直用余光悄悄留意着沈玉的动静，直到看着沈玉缓缓闭上双眼，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悠长，周身的气息彻底平复下来，他才真正放下心来，慢慢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心法调息。
月光依旧静静地流淌过石室，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原本沉重的沉默，渐渐变得温暖而平和，再无半分压抑。
凌星辰闭上双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更久远的、属于他和沈玉的童年记忆。那些被照心镜勾起的、关于那个不告而别的玩伴的细微刺痛，在这份温暖的回忆里，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是很多年前，沈玉刚刚来到凌家的时候。
小小的沈玉被父亲凌瑾轻轻牵着手，孤零零地站在凌家气派却陌生的庭院里，身上的衣服带着淡淡的烟尘，还有一丝若有似无、令人心悸的血渍，整个人瘦得厉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有着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可那时，那双眼睛里却空茫茫的，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干涸已久的枯井，没有半点生机。
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只是死死攥着凌瑾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浮木，唯一的依靠，稍微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那时的小凌星辰，好奇地跑了过来，仰着小小的脑袋，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陌生又脆弱的男孩。父亲只是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凝重又温和，简短地对他说：“星辰，这是沈玉，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他是你的弟弟，你要好好护着他。”
父亲没有解释太多缘由，可年幼的凌星辰，从家中大人凝重的神色、压低的低语中，依旧模糊地知道，沈玉的爹娘被坏人害了，他经历了很可怕的事，以后都要在凌家生活，他很危险，需要好好保护。
小凌星辰歪着小脑袋，安安静静地看了沈玉好半晌，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紧紧攥着衣角的小手，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难受。他没有像对待其他玩伴那般吵闹，而是默默伸出自己肉乎乎、暖暖的小手，把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一块被他捂得温热的暖玉棋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沈玉冰冷又僵硬的手心里。
那块暖玉棋子，是他不久前，因为那个不告而别的玩伴闷闷不乐、整日哭闹的时候，祖父特意寻来给他解闷的，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平日里连碰都舍不得让别人碰。
“给你。”小凌星辰仰着头，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还刻意模仿着大人的模样，摆出一副豪气满满的样子，认真地看着沈玉，“别怕，以后有我在，我带你玩。我家院子特别大，有好多地方可以***，后山还有好多可爱的小松鼠，一点都不凶，我还可以带你去摘灵果。”
或许，在那时年幼的凌星辰心里，主动接纳这个骤然闯入自己生活、满身伤痕的男孩，除了孩童天然的善意，除了父亲的嘱托，还掺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慰藉。好像上天夺走了那个陪他玩耍、却突然不告而别的模糊玩伴，又补偿给他一个更具体、更需要他带领、更需要他保护的弟弟。
那时的沈玉，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手心里那块暖暖的玉棋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凌星辰都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反应。才终于，极轻微、极缓慢地，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那是沈玉来到凌家后，拥有的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凌星辰递给他的，第一份笨拙、却无比温暖的接纳与善意，是照进他灰暗世界里的，第一束光。
记忆里的暖流，一点点冲淡了照心镜带来的寒意与酸涩。凌星辰缓缓睁开眼，看向不远处已然平稳调息的沈玉，看着他如今的模样，与记忆里那个眼神空洞、满身伤痕的小小身影渐渐重叠，心底那点与生俱来的少爷脾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细细密密、化不开的心疼。
从今往后，他会一直守着沈玉，再也不会让他经历过往的伤痛，再也不会让他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