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夫人的寿宴------------------------------------------，季蘅知道，这场宴席上的暗流，从此刻起才算真正涌到了水面。，在座的几位**纷纷笑着道贺，目光在季蘅和周氏之间来回打转。都是在内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谁看不出这镯子赏的不是琴技，而是老夫人对周氏的不满？。，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得体的笑容，端起酒杯朝老夫人道：“母亲好眼光，蘅儿的琴艺确实出众，儿媳以前竟不知道。不知道？”老夫人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你是当家主母，府里姑娘们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你本该一清二楚。不知道，那就是失职。”。。几位旁支的**低头喝茶，假装在研究茶杯上的花纹。季蓉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死死盯着季蘅手腕上的赤金镯子，像是要把那镯子瞪出两个洞来。，手指轻轻摩挲着镯子上的红宝石，不抬头，不接话，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麻姑献寿》唱到了尾声，锣鼓声渐渐歇了。宴席上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动，几位**凑到老夫人跟前说话，季蓉终于找到了机会。，脸上挂着笑，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三姐姐，你今天的琴弹得真好。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的，是哪位师父教的呀？”。，比她小两岁，个头却已经快赶上她了。周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这个嫡女——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饰、最好的琴师。季蓉的琴是跟京城最有名的琴师柳先生学的，学了三年，自认为在侯府里无人能及。《高山》，直接把她的脸面踩进了泥里。，语气平淡：“随便学的，谈不上师父。随便学都能弹成这样？”季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三姐姐可真是天资聪颖啊。不过我听说，三姐姐的生母以前就是咱们府上的丫鬟，大概是丫鬟也有丫鬟的天分吧？”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位**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低头掩住了嘴角。
季蘅的生母林氏，当年是侯府的良妾，出身医药世家，因家道中落才入了侯府。周氏为了贬低她，常年对外说她是“丫鬟”，府里的下人以讹传讹，久而久之，连季蓉都信了。
季蘅没有生气。
她甚至笑得更温和了，声音轻得像三月的春风：“二妹妹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季蓉昂着下巴。
“前几日祖母让二妹妹背《女戒》，二妹妹背到‘妇行**’时，把‘幽闲贞静’的‘幽’念成了‘山’。”季蘅微微一笑，“我当时就想，二妹妹的学问这么好，大概是先生教得好。不过今天听二妹妹说起‘丫鬟的天分’，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二妹妹的礼仪，是跟我这丫鬟之女学的？”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季蓉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确实把“幽”念成了“山”，那是她当众出丑的事，老夫人当时没说什么，但事后罚她抄了十遍《女戒》。她以为没人记得了，没想到季蘅一直记着。
更没想到季蘅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你——！”季蓉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酒洒了一半。
“蓉儿。”周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坐下。”
季蓉回头，看见母亲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跺了跺脚，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氏走到季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蘅儿今天确实出彩，母亲很欣慰。不过你膝盖有伤，坐久了不好，早点回去歇着吧。”
这是在赶她走了。
季蘅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多谢母亲关心，蘅儿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一瘸一拐的，但脊背笔直。青禾从门外迎上来，扶住她的胳膊，小声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季蘅的声音很轻，“值了。”
青禾不解其意，但没多问。
季蘅走出老夫人的院子，穿过花园，回到了西北角那间破旧的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终于卸下所有的力气，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
膝盖疼得像是要裂开。
但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副赤金镯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副镯子，不只是赏赐。
它是老夫人的态度，是周氏的耻辱，是季蓉的嫉妒，是她在侯府里第一块真正的护身符。
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整个侯府都会知道——永宁侯府的三姑娘，不是任人**的软柿子。
青禾把季蘅扶到床上，蹲下来给她换药。膝盖上的伤口因为走路又裂开了，血和药膏混在一起，青禾的手都在抖。
“姑娘，您何必这么拼？那镯子再好，也比不上您的腿啊。”
季蘅靠在床头，闭着眼，轻声说：“青禾，你知道在侯府里，庶女最好的下场是什么吗？”
青禾摇头。
“被嫡母随便嫁个人，嫁妆少得可怜，在婆家受气，娘家没人撑腰，一辈子抬不起头。”季蘅睁开眼，目光清亮得像一泓泉水，“我不要那样的下场。”
青禾张了张嘴，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棉布上。
季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软了下来：“别哭了，帮我倒杯水。”
青禾连忙擦掉眼泪，去倒了杯温水。季蘅喝了一口，从怀中取出那本旧手札，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癸巳年三月廿三，得老夫人赤金镯一副。自此，不可退。”
写完之后，她把手札收好，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天的风光，而是生母临死前的样子。
那年她五岁，林氏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周氏不请大夫，说是“将死之人不必费钱”。林氏把她叫到床边，把旧手札塞进她怀里，嘴唇翕动着说了那四个字。
“藏好，别忘。”
她藏了九年，没有一天忘记。
窗外，暮色四合。
侯府正院里，周氏的房中，季蓉摔了一套茶盏。
“娘！你看她今天那个样子！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还有祖母，居然把赤金镯子给了她！那镯子我求了三年都没给！”
周氏坐在梳妆台前，一根一根地取下头上的簪子，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蹦跶不了多久。”
季蓉愣了一下：“娘，您有办法？”
周氏从镜子里看了女儿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庶女，再出色也不过是一颗棋子。棋子越值钱，就越该用在刀刃上。”
季蓉不明白，还想再问，周氏摆了摆手：“下去吧，记住，今天的事不许再提。越是生气，越不能让人看出来。”
季蓉不甘心地走了。
周氏对着铜镜，慢慢卸下脸上的脂粉。镜中的女人面容姣好，保养得宜，但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阴鸷，让那张脸看上去有几分狰狞。
她想起了九年前的那个冬天。
林氏死的那天，她去看了最后一眼。林氏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年幼的季蘅，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周氏当时说了一句：“你放心去吧，蘅儿我会好好照顾的。”
林氏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周氏当时以为，一个五岁的丫头翻不出什么浪。
九年后，她发现自己错了。
但没关系，错了一次，她不会再错第二次。
周氏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铜镜里映出她嘴角那抹笑意——温柔，却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