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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书名:钢筋  |  作者:十年魂环  |  更新:2026-04-18
夏天------------------------------------------,水岸新城工地。。肩膀上的紫红色印子褪了,长出褐色的茧。先是红肿,然后破皮,然后流血流脓,最后结痂。痂掉了,底下的皮是新的,粉红色,薄得能看见毛细血管。再扛,再破,再结痂。反复几次以后,不长新皮了,直接长老茧。褐色的,硬邦邦的,指甲掐上去没感觉。:“成了。”。:“肩膀成了。以后不怕了。”。后来扛钢筋,四十三公斤半还是四十三公斤半,但肩膀不疼了。重量还在,只是骨头好像比从前宽了,扛得住。我摸着那块茧,心想这就是工地的入学通知书。不交学费,交皮肉。,夏天也来了。,是烤。六月中旬开始,气温从三十度往上走,走到三十五、三十八,最后停在四十度上下,不动了。早上六点出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挂在东边的天上,白花花一片,不像是太阳,像是天上破了个洞往外漏光。工地上没有树,没有阴凉,只有十几栋盖了一半的楼,混凝土和钢筋,吸热不散热。,模板温度能到五十五度。。鸡蛋打上去,边缘会发白。手放上去,三秒就得拿开。模板是竹胶板,深褐色的,太阳晒一上午,表面烫得反光。我们站在模板上干活,脚底板隔着劳保鞋的橡胶底都能感觉到热往上拱。拱得小腿肚子发烫,膝盖发烫,最后整个人像站在蒸笼里。。。早上刚吊上来的钢筋还带点夜里的凉气,摸上去是温的。到十点,钢筋摸上去烫手。到下午两点,钢筋不能摸。戴手套摸,手套的橡胶层烫软了,粘在钢筋上,扯下来的时候嘶一声。不戴手套不能碰,碰一下手指头立刻发白,然后是疼,**辣的疼,起水泡。我们有办法。扛之前先往钢筋上浇一瓶水,水浇上去,嗤一声,冒一股白汽,钢筋表面从深褐色变成浅灰色。就那一瞬间凉一点,赶紧上肩,三十步扛到地方,钢筋又烫了。,中午在楼顶砌砖。砖是水泥砖,灰色的,吸饱了太阳,温度不比钢筋低。他蹲在墙头上,左手拿砖,右手拿瓦刀,抹一刀砂浆,放一块砖。动作不快不慢,有节奏。砌着砌着,人往旁边一歪,从墙头上栽下来了。不是滑,是直挺挺地倒,像一根木头。瓦刀先落地,当一声,然后人落下来,砸在脚手架上面,又弹了一下,挂在安全网上。。热射病。,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工友拿凉水往他脸上泼,掐人中,**服。衣服脱下来,里面的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胸口、腋下、大腿根敷上冰矿泉水瓶。120来了,拉走了。
后来听说没死。住了半个月院,回来接着干。他蹲在墙头上砌砖,还是那个动作,不快不慢。好像没掉下去过一样。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喝水。
我带一个水壶,五升的,透明塑料壶,带一个提手。早上从工棚的水龙头接满,自来水,带一股漂**味。上午一壶,中午一壶,下午一壶,晚上收工前一壶,晚饭后再一壶。一天五壶,二十五升水。喝下去的水变成汗流出来,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和腋下的布料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用手一搓,盐粒沙沙往下掉。
二十五升水,不用上厕所。全从汗走了。
老刘说,你喝这么多水,说明身体还扛得住。他说有一年夏天在**工地,四十二度,他一天喝了八壶,喝到最后胃里哐当哐当响,水从嘴角流出来,人还在出汗。他说那一次他差点没了。不是中暑,是水中毒。光喝水没补盐,血里的钠被稀释了,头晕、恶心、手脚抽筋。工友把他扶到阴凉处,往水里加了把盐灌下去,缓过来了。
他说,人比钢筋娇贵。钢筋六十度不会坏,人四十度就要死。但人又比钢筋便宜。钢筋五千一吨,人一百五一天。
从那以后我往水壶里加盐。早上灌满水,捏一小撮盐撒进去,晃一晃。盐化在水里喝不出来,但身体知道。晚上回家,周敏问我嘴里怎么咸。我说喝盐水喝的。她没说话,第二天在桌上放了一包葡萄糖粉,医用的那种,白蓝色包装。说,和盐一起泡。
我照做了。葡萄糖加盐,喝起来像眼泪。
六月下旬的一天,气温报了三十九度。工地报的是三十九度,但我看模板上扔的温度计,太阳底下五十五。劳务群里发通知,说气温超过四十度停工。但是气温从来没超过四十度。每天都是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九。我们在三十九度的天气里,站在五十五度的模板上,摸着六十度的钢筋。没人停工。
那天下午两点,我正在七层楼面上扛料。杠子搁在肩膀上,钢筋的烫隔着劳保服传过来,烫得肩膀上的茧都疼。走了十几步,眼前的楼板开始发白。不是真的白,是视野从边缘开始褪色,像老电视关机时屏幕往中间缩。钢筋网片在脚下晃,不是网片在晃,是我的腿在晃。我站住了。把钢筋从肩膀上卸下来,动作很慢,怕自己倒。蹲下去,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汗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模板上,嗤一下干了。
老刘在后面喊:“铁生?”
我没应。不是不想应,是嘴巴张不开。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的脸,把水壶拧开递过来。“喝。慢点。”
我喝了一口。水是热的,壶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里面的水跟体温差不多。但喝下去还是舒服了一点。视野慢慢回来了,从中间往边缘恢复,像电视机重新亮起来。模板重新变成褐色,钢筋重新变成深灰色。我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站得住。
老刘说:“下去歇会儿。”
我说:“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站起来,杠子上肩。“起。”我跟上去。两个人,一根钢筋,三十步。走到地方,放下。转身,走回去,下一根。
那天下午我扛完了整捆。
收工的时候,太阳终于斜了。楼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钢筋的影子一条一条印在模板上,像五线谱。我蹲在楼板边缘,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喝完。水是咸甜味的,温吞吞的。夕阳照在对面的楼上,脚手架和密目网变成剪影,塔吊大臂横在天上,吊钩空着,慢慢转。
我往楼下看。地面上,晚班的工人开始进场。**安全帽,橘色反光背心,一个一个从门口走进来,像一串珠子往工地上撒。他们抬头看楼的时候,能看见我蹲在七层边缘吗。大概看不见。太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二十四岁,膝盖开始响了。
晚上骑车回家,路过一个药店。我停下车进去买了一瓶红花油。老板娘问还要不要别的,我说不要了。付钱的时候看见柜台后面挂着一排安全帽,红的黄的蓝的。老板娘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说那是不合格品,戴着玩的,工地不能用。我没说话,拿红花油走了。
到家以后,周敏已经睡了。她怀孕七个月,身子重,仰着睡憋气,只能侧着。她侧躺在床的右边,脸朝外,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隆起老高,薄毯子盖在上面,轮廓圆圆的。
我轻手轻脚去卫生间冲澡。水是凉的,浇在身上,肩膀上被杠子压出来的那道印子发红。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往肩膀和膝盖上抹。红花油的味道冲鼻子,辣辣的,混着夏天身上没洗干净的汗味。我坐在马桶盖上,等味道散一散。
卫生间很小,两平米不到,墙上贴着白瓷砖,有两块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头顶一盏节能灯,嗡嗡响。我坐了很久,什么事都没想。就是坐着。
出来的时候,周敏翻了个身。
“回来了?”她没睁眼。
“嗯。”
“吃饭没?”
“吃了。”其实没吃。不饿。二十五升水灌饱了。
她没再问,呼吸又沉下去。我躺下,肩膀挨着凉席,凉席是竹子的,睡久了发热。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去年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只手掌。
我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是工地的声音。切断机嗡嗡响,塔吊大臂转动的嘎嘎声,混凝土泵车突突突突。这些声音长在耳朵里了,安静下来反而更清楚。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日历,翻在二月份,兰花。
兰花旁边,周敏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
“家。”
那个字很小,写在日历的空白处,笔画细细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面有青蛙叫。远处国道上的大车一辆一辆开过去。六月的夜,闷热,没有风。
后来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响。我爬起来,肩膀上的红花油味道还在,被汗洇了一夜,渗进凉席里,竹子上印出一个人形的水印。
我灌满五升水壶,捏一小撮盐,一勺葡萄糖粉,晃了晃。
骑上车。
去工地。
(**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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