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市井传闻------------------------------------------ 市井传闻，瓦子附近。，是阳光轻易照不透的褶皱。没有御街的规整宽阔，没有清河坊的商铺林立、丝竹悦耳。只有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的低矮屋舍，蛛网般狭窄泥泞的巷道，以及空气中永远飘荡着的、复杂难言的气味——炊烟、泔水、汗臭、劣质脂粉、还有各种小吃摊传来的、或香或腻的味道，全部糅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属于底层市井的、粗砺而旺盛的生命力。，是一个巨大的、综合性的娱乐商贸区域。勾栏瓦舍里，说书、杂剧、傀儡戏、杂技、相扑……日夜上演，吸引着三教九流。而围绕瓦子形成的这片市集，则更为芜杂。卖吃食的，卖针头线脑的，卖估衣旧货的，算命卜卦的，耍把式卖艺的，乃至暗娼、偷儿、混混……鱼龙混杂，喧嚣鼎沸。，像一滴不起眼的水珠，汇入了这片浑浊而汹涌的人潮。，粘在背上，很不舒服。双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她尽量低着头，小心避让着横冲直撞的挑夫、大声吆喝的小贩、以及那些眼神飘忽、四处逡巡的可疑人物。竹筐的边缘硌着她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祖父通常在瓦子东侧靠近一条臭水沟的角落摆摊。那里位置偏，地势低洼，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但好处是不用缴纳高昂的“地皮钱”和“行例钱”（各种名目的摊贩管理费和行会费），只有几个本地的泼皮偶尔会来收点“平安钱”，数额相对固定，算是底层摊贩中“性价比”较高的选择。。果然，已经稀稀拉拉有几个摊子摆开了。卖草鞋的，卖竹编筐篓的，还有一个卖些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可疑“膏药”的江湖郎中。看到她抱着竹筐过来，几个摊主都投来目光。，瞥了她一眼，又漠然地转回头，继续用粗糙的手指编着手中的草绳。，皮肤黝黑，看到她，尤其是看到她竹筐里露出的陶器一角，脸上露出些微的诧异，但也没说话。，约莫四十来岁，面黄肌瘦，留着两撇老鼠须，眼睛却滴溜溜地很活泛。他上下打量了苏清墨几眼，尤其在她年轻却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些油滑和探究的笑容：“哟，这不是苏老哥家的丫头吗？怎么，苏老哥身子还没好利索，让你一个人出来支摊了？”，但在这嘈杂的**音里，却清晰地传到了附近几个摊主的耳朵里。独眼老头编草绳的手微微一顿。卖竹编的汉子也再次看了过来。。这郎中显然认识原主和祖父，而且听语气，似乎还不知道祖父已经去世的消息。是丁，祖父病了几日就去了，丧事办得仓促寒酸，除了左近几条巷子的邻居，外人未必清楚。，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手臂，这才抬起头，看向那郎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家祖前日已经过世了。啊？”郎中显然吃了一惊，老鼠须抖了抖，随即脸上迅速堆起一种夸张的同情和惋惜，“哎呀！这……这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苏老哥多好一个人，怎么说去就去了呢！丫头，节哀，节哀啊！”
他的演技浮夸，眼神里却没什么真切的悲伤，反而闪烁着一种听到“新鲜事”的好奇，以及对她这个孤女未来处境的估量。
独眼老头和卖竹编的汉子也再次看了过来，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丁，苏家就剩这么个半大丫头了。在这地方，一个没了长辈庇佑的孤女，就像一块扔在狼群边的肉。
“多谢关心。”苏清墨不再看他，转过身，开始从竹筐里往外拿陶器。她没有摊布，就直接将陶器一件件摆放在相对干净些的地面上，按照大小和她的“加工”类别，略作区分。
那些经过简单处理的陶器一摆出来，立刻显出与寻常粗陶的不同。
灰褐的陶碗上，那几笔随意却灵动的红色晕染；小陶罐下半部斑驳的灰白肌理和刮痕；陶碟中心那几点虽然粗糙却醒目的绿点；还有几个陶盆，她用稀薄的黑色颜料，勾勒了极简的、类似水波纹或卷草纹的边线……
虽然工艺简陋，颜料劣质，效果也远谈不上精美，但在这片以实用、粗糙、千篇一律为基调的底层市集里，却像灰扑扑的石头堆里，忽然扔进了几颗染了色的贝壳，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连那个原本漠不关心的独眼老头，也忍不住又瞥了几眼。卖竹编的汉子更是看得仔细了些。
江湖郎中凑近了些，蹲下身，拿起那个带红色晕染的陶碗，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嘿，有点意思。苏丫头，这是你弄的？跟以前你祖父烧的那些，不太一样啊。”
“嗯，随便试试。”苏清墨简短地回答，不想多作解释。言多必失。
“试试？试试好，试试好。”郎中放下碗，眼睛又瞟向其他几件，尤其是那个带绿点的陶碟，“这绿……用得挺鲜亮。不过丫头，不是我说，你这东西，摆在这儿卖，怕是不容易。”
他指了指周围的环境，又压低了点声音：“咱们这地界，来往的都是什么人？图的就是个便宜、结实。你这又是描红又是点绿的，好看是好看点儿，可这价钱……总不能还按以前的粗陶价卖吧？但你要价高了，谁买？有那闲钱的，不如去前面街上的瓷器铺子，买点正经细瓷了。”
他的话虽然不中听，却点出了现实。苏清墨也清楚这一点。她加工这些陶器，本就是为了在“粗陶”的底线上，增加一点点附加价值，试图多卖一两文钱。但这点附加价值，在这个消费层级，究竟能被认可多少，她心里也没底。
“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她依旧平静。
郎中见她反应淡淡，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自己的摊子后面，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瞟过来。
苏清墨不再理会他，也学着旁边摊主的样子，在摆放好的陶器后面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静静等待顾客。她没有吆喝，也不会吆喝。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市集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乃至争执咒骂声，混杂成一片巨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汗味、食物气味、牲畜粪便味……各种气味更加浓烈。
不时有人从她的摊子前经过。有的匆匆一瞥，毫无兴趣地走开。有的会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看那些“不一样”的粗陶。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蹲下身，拿起那个带肌理的小陶罐看了看，问价：“这个罐子怎么卖？”
苏清墨根据原主的记忆和对当前物价的模糊了解，报了一个比寻常粗陶小罐略高一点，但绝不算离谱的价格：“八文。”
妇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八文？抢钱啊！前面老刘头摊上，这样的罐子最多五文！你这不就是多了点灰道道吗？”她将罐子不轻不重地放回地上，拍拍手走了。
苏清墨没说话。她知道，对于精打细算到骨子里的底层百姓来说，多花三文钱买一个“好看点”的粗陶罐，是难以接受的奢侈。实用性、价格，才是他们首要考虑的因素。
又有一个穿着短褂、像是脚夫模样的汉子，拿起那个带红晕的陶碗，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对厚重的碗壁和结实的质感比较满意，但看到碗壁上那抹红色，又有些犹豫：“这红兮兮的，盛饭不会掉色吧？吃了不会闹肚子？”
“不会，烧制过的，颜色吃进去了。”苏清墨解释。
汉子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放下了：“算了，花里胡哨的，不要。”他宁愿去买旁边摊子上那些灰扑扑、毫无修饰，但看起来“更安全”的陶碗。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苏清墨的摊子前，看的人多，问的人少，真正掏钱的一个都没有。反倒是旁边卖草鞋的独眼老头，做成了两单小生意。卖竹编的汉子也卖出去几个筐子。连那江湖郎中，都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哄着一个看起来愁眉苦脸的老妇人，买了一贴据说能治腰腿疼的“祖传膏药”。
苏清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自己这第一步，就要以失败告终？这些加工，在真正的底层市场面前，毫无意义？
就在她开始考虑，是否要降价处理，或者明天换回最普通的粗陶来卖时，摊子前又来了两个人。
是一对主仆。主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的读书人，或者小店铺的账房先生。他身后跟着个小厮，十五六岁模样，手里拎着个篮子。
那男子似乎是在市集上闲逛，目光扫过苏清墨的摊子，原本已经移开，又忽地转了回来，落在了那些陶器上。他脸上露出些许讶异，蹲下身，先拿起那个带水波纹黑边的陶盆看了看，又拿起那个点绿陶碟，仔细端详。
“小娘子，这些东西，是你做的？”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文气。
苏清墨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家中所制。”
“哦？”男子似乎兴趣更浓，“这纹饰……有些意趣。虽略显朴拙，但线条自然，尤其是这水波纹，寥寥数笔，颇有几分写意之韵。这绿彩点缀，也大胆醒目，于粗陶之中，倒也别具一格。”他像是在鉴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小厮忍不住插嘴：“少爷，这就是些粗陶，家里后厨都比这精细，您看这个做什么？”
男子摆摆手，示意小厮别吵，又看向苏清墨：“小娘子，这些陶器，价钱几何？”
苏清墨心中微动，这人似乎识货，至少能看出点“意趣”。她依旧报出原来的价钱：“陶盆十二文，陶碟六文，陶碗八文，小罐八文。”
价钱报出，旁边的小厮立刻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连不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江湖郎中，也撇了撇嘴，显然觉得这丫头想钱想疯了，居然真敢报这个价。
然而，那男子却并未露出嫌贵的神色，反而点了点头，沉吟道：“价钱倒也公道。比之寻常粗陶，贵了二三文，但多了这份巧思和意趣，值得。”
他挑拣了一番，最后选了一个带水波纹黑边的陶盆，一个点绿陶碟，还有一个带红色晕染的陶碗。
“就这三件吧。”他将选好的陶器交给小厮，小厮虽然满脸不情愿，还是接过去放进了篮子。
男子从钱袋里数出二十六文钱，递给苏清墨。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清墨接过钱，指尖触碰到尚带体温的铜钱，心头微微一松。成了！第一笔生意！虽然只有二十六文，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证明她的思路至少对一部分潜在顾客是有效的。
“多谢惠顾。”她将钱小心收好。
男子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问道：“小娘子，我看你年纪不大，手艺却有些灵气。不知师从何人？这些纹饰，是自己想的？”
苏清墨心中警惕，面上不露声色：“家传的手艺，自己胡乱画的，让您见笑了。”
“胡乱画的？”男子笑了笑，也不深究，只是道，“若还有新作，或是更精细些的，可送到清河坊东头的‘雅集斋’，交给掌柜，就说是一个姓陈的客人介绍的。他们或许有兴趣收些有特色的玩意儿。”
雅集斋？苏清墨在原主记忆里搜索，似乎是一家卖文房四宝、兼营些书画古董的店铺，在文人雅士中有些名气。这人……是那家店的？还是熟客？
“多谢告知。”她依旧回答得简短。
男子也不再多言，带着小厮，转身汇入了人流。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旁边的江湖郎中立时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奇和羡慕：“行啊苏丫头！真卖出去了？还卖了个好价钱！那盆就十二文？了不得了不得！那姓陈的，好像是雅集斋的少东家，难怪识货！丫头，你这是要走运了！”
他的嗓门不小，这一嚷嚷，附近几个摊主，乃至一些路过的行人，都看了过来，目光落在苏清墨和她摊子上剩余的陶器上，意味不明。
苏清墨心头却是一沉。这郎中大嘴巴一喊，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一个孤女，一下子卖出去二十几文钱的东西，难免会惹人眼红。
果然，她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人群中扫了过来。
她没理会郎中的聒噪，迅速将剩下的陶器收回竹筐。既然已经开张，证明了思路可行，剩下的不必急于一时，免得惹来麻烦。况且，天色也确实不早了。
“哎，苏丫头，怎么收摊了？说不定还有客人呢！”郎中叫道。
苏清墨没理他，抱着明显轻了一些的竹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晃着肩膀，拦在了她的面前。为首的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邋遢的短打，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束着，脸上带着惫懒又嚣张的笑容，一开口，满嘴黄牙。
“哟，这不是苏家小娘子吗？听说苏老头没了？节哀啊。”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毫无敬意，只有满满的戏谑。
苏清墨停住脚步，抱紧了竹筐，身体微微绷紧。是这条街面上常见的泼皮，原主记忆里有印象，好像叫什么“侯三”，专在这一带收“平安钱”，**小摊贩。
“侯三哥。”她低低叫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想从旁边绕过去。
侯三却**一步，又拦住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和怀里的竹筐上扫了扫，嘿嘿笑道：“别急着走啊，苏小娘子。你看，你在这儿摆摊，受我们兄弟照应，平平安安做成了买卖，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挤眉弄眼，堵住了其他去路。
“平安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