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亲------------------------------------------，是一栋十二层的白色建筑，正面挂着红十字标志，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医院门口常年堵车，出租车、私家车、三轮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苏敏早上炖的排骨汤，用保温桶装着，外面裹了一层毛巾，怕路上凉了。，绕过排队挂号的人群，从电梯上到八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中药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护士站的小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他来，笑了笑。“又来看**了？今天不上学？放学来的。**呢？她明天休息，明天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让护工扶着在走廊走了一圈。”，往病房走去。，大概三十米，两侧是淡绿色的墙壁，每隔几米挂着一幅健康宣传画。他走过第三幅画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带着笑意的、像丝绸一样**的嗓音。那个声音在前世说过“夜寒，叔叔相信你是清白的”，也说过“顾夜寒涉嫌职务侵占，证据确凿”，还说过“可惜了，这么年轻的一个人”。。
顾夜寒的脚步只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步伐的节奏也没有改变，甚至连呼吸都保持平稳。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保温袋的提手。
指节发白。
病房的门半开着，白色的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顾夜寒在门口站定，目光穿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父亲顾长空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脸色比上周来时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百合和康乃馨混在一起，用玻璃纸包着，插在一个简易的塑料花瓶里。
而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五官和顾长空有几分相似，但更锋利，更精明，也更冷漠。
顾长青。
顾氏财阀**董事长，海城商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前世害死父亲、夺走家业、最后杀了他的元凶。
此刻正坐在他父亲的病床前，面带微笑，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大哥，你就安心养病，公司的事有我呢。”顾长青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在半空中，像一条红色的蛇蜕。
顾长空没有接。
“我不爱吃苹果。”顾长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期卧床病人特有的虚弱，但语气很平静，“你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顾长青笑了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不以为意。
“夜舟那小子不爱吃水果，就爱吃肉，胖得**天天念叨。”他顿了顿，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这病房还是小了点，要不我让人给你换到VIP那边去？那边朝阳，视野也好。”
“不用了，这里挺好。”
“大哥，你跟我就别客气了。咱们是一家人，你住得不好，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顾长空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凤凰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夜寒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顾长青说“咱们是一家人”的时候，眼神没有看向顾长空，而是看向了床头柜上那束花的旁边。
那里放着一张照片。
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顾长空和顾长青站在一起，中间是年幼的顾夜寒和顾夜舟。两个老人坐在前排，是顾夜寒的爷爷奶奶，已经去世多年。
那是顾家还“完整”的时候。
顾长青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瞬间，顾夜寒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
不是怀念。
是厌恶。
他厌恶这张照片。因为这张照片提醒所有人——顾家真正的长子是顾长空，不是他顾长青。无论他做得再好、再出色，在那些老派的人眼里，他永远只是“老二”。
顾夜寒把这一个细节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爸。”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个十七岁少年见到父亲时该有的亲近和一点点拘谨。他走进病房，目光在顾长青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低头，像是认出了长辈但又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
顾长空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来了？今天不是周五，怎么过来了？”
“放学早，妈让我送汤过来。”
顾夜寒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没有刻意去看顾长青。但他在放保温袋的时候，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顾长青能够看到他的侧脸。
一个礼貌的、乖巧的、不太敢和长辈对视的少年。
顾长青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
“这是夜寒？”顾长青的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侄子，“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现在都快比我高了。”
“二叔好。”顾夜寒转过身，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
“好好好，”顾长青笑着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在一中读书？高几了？”
“高二。”
“成绩怎么样？”
“还……还行。”
顾夜寒说“还行”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为自己不够优秀的成绩感到不好意思。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微表情。
他知道顾长青会问成绩。顾长青这个人，表面和善，骨子里对所有人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问成绩，不是真的关心，而是在评估——评估这个“侄子”未来有没有可能成为威胁。
“还行可不行，”顾长青笑着说，语气像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顾家的孩子，不能只是‘还行’。**当年可是海城的理科状元，你得向他看齐。”
“我会努力的。”顾夜寒的声音依然很轻。
顾长青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顾夜寒的肩膀。
拍得很轻。
想拍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大哥，那我就先走了。公司还有个会。”顾长青拿起放在床尾的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夜寒，好好读书，有什么需要跟二叔说。”
“谢谢二叔。”
顾长青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
嗒、嗒、嗒。
像一只精准的钟表。
顾夜寒站在病房里，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握拳，但很快又松开了。
“走了？”顾长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把门关上。”
顾夜寒转身关上门，走回到病床边，在顾长青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把椅子上还残留着顾长青的温度。
顾夜寒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刻意感受。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儿子来看望普通的父亲。
“你二叔这个人，”顾长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说的话，听听就好。不用当真，也不用记在心上。”
顾夜寒抬起头，看着父亲。
顾长空今年四十九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岁。长期的疾病和药物摧垮了他的身体，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但那双眼睛——和顾夜寒一模一样的眼睛——依然清亮，依然有光。
“爸，二叔今天来，是说什么事？”顾夜寒问。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顾长空顿了顿，“顺便提了一下，说想把老宅拆了重建。”
顾夜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家老宅。那是顾家三代人的根基，占地三千平米，位于海城最核心的地段。老宅是顾夜寒的爷爷顾鹤鸣亲手设计建造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来历。老宅不仅仅是一栋房子，它是顾家的象征——谁住在老宅里，谁就是顾家的主人。
前世，顾长青拆掉老宅是在三年后。他把那块地卖给了开发商，盖了一栋写字楼，美其名曰“城市更新”。那栋写字楼后来成了海城的地标建筑，命名为“长青大厦”。
顾长青用这种方式，把顾家最后的痕迹抹掉了。
而现在，他提前了三年提出来。
“爸不能同意。”顾夜寒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顾长空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懂什么？”
“老宅是爷爷留下的，”顾夜寒说，语气平静，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说话，“拆了，就没了。”
顾长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以为我不想拦？”顾长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我现在这个样子，拦得住吗？”
“爸能拦住。”
“凭什么？”
“凭爸还是顾家的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划破了病房里沉闷的空气。
顾长空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顾夜寒打开保温袋，取出保温桶，拧开盖子。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开来，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异的温馨感。
“妈炖的，放了山药，说是对心脏好。”顾夜寒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勺子，擦了擦，递过去。
顾长空接过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了。”
“妈说盐放少了没味道，你不爱喝。”
“**就是嘴硬。”顾长空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顾夜寒看着父亲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这个病房里。那天父亲的精神也很好，喝了两碗汤，还跟他下了三盘象棋。他赢了第一盘，父亲赢了后两盘，然后笑着说“你还嫩着呢”。
三天后，顾长青的人来了。
他们和父亲在病房里谈了半个小时。
谈完之后，父亲的心脏病就发作了。
等医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顾长青对外说“大哥病逝，深感悲痛”。葬礼上，他哭得比谁都伤心，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让所有来吊唁的人都感慨“兄弟情深”。
只有顾夜寒知道真相。
但他没有证据。
永远不会有证据。
“爸，”顾夜寒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转学。”
顾长空放下勺子，看着他。
“转去哪？”
“海城国际学校。”
顾长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海城国际学校，是海城最贵的私立学校，每年的学费是十五万。那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家长不是企业家就是**官员。顾长青的儿子顾夜舟就在那所学校读书。
“你知道那所学校一年多少钱？”顾长空问。
“十五万。”
“你觉得我们家拿得出十五万？”
“拿得出。”顾夜寒说，“但不是现在。三个月后，拿得出。”
顾长空盯着他看了很久。
病房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盘旋。窗外的凤凰山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山脚下零星的路灯像萤火虫一样亮着。
“夜寒，”顾长空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夜寒和父亲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笑，天真、无害、带着一点点狡黠。
“爸，你儿子要发达了。”
顾长空没有笑。
他看着顾夜寒的眼睛，在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东西很深、很沉，像一潭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顾长空见过很多双眼睛。
商场上、官场上、饭局上，各种各样的眼睛。真诚的、虚伪的、贪婪的、恐惧的。
但他从没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眼中，看到过这种眼神。
这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这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的眼神。
“夜寒，”顾长空慢慢说，“不管你在做什么，爸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小心。”
顾夜寒点了点头。
这两个字，他记住了。
不是以儿子的身份记住的，而是以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的觉悟记住的。
他会小心。
比前世小心一百倍。
因为这一世，他不只是为自己活着。
他还有父亲要救，母亲要养，还有——三十厘米外的那个人，要守护。
他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陪父亲下了两盘棋。这次他没有让棋，一胜一负。顾长空赢的那盘，是因为他用了一个顾夜寒没见过的开局，走了一步“象七进五”的妙棋。
“这招谁教你的？”顾夜寒问。
“你爷爷。”顾长空把棋子一枚一枚放回棋盘上，动作很慢，像是**某种珍贵的记忆，“你爷爷说，人生如棋，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防守，是为了让对手走进你的陷阱。”
顾夜寒把这句棋谱记在了心里。
不是棋谱。
是人生的棋谱。
离开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淡绿色的墙壁上，让整条走廊看起来像一个寂静的隧道。护士站的小护士换了一个，正在低头写夜班记录。
顾夜寒走过护士站，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儿科病区。拐角的墙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的皮卡丘，已经有些褪色了，嘴角的弧度依然清晰可见。
皮卡丘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蹲着的人。
一个女生，穿着海城一中的校服，蹲在儿科病房门口。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但她没有在看。她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一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剃着光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姐姐，你真的认识那个会飞的超人吗？”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奶气。
“认识。”女生说，“他让我给你带个话，说你乖乖吃药，他就来看你。”
“真的吗？”
“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她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那我要吃一百天的药”。
女生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光头，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和顾夜寒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沈知意。
这是他们第二次对视。
第一次是在升旗仪式上，隔了三十厘米，零点几秒。这一次，隔了整条走廊，大概七八米，时间更长。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了顾夜寒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和小女孩说话，好像走廊里站着的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但顾夜寒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摸小女孩头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零点几秒的停顿，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顾夜寒不是普通人，他的眼睛被前世的苦难训练成了最精密的观察仪器。
她认出他了。
不是“认识”——他们本来就同班，认识是理所当然的。
是“认出”。
在升旗仪式上，她只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而这一次，她真正地、完整地、看清了他的脸。
顾夜寒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走廊的这头，沈知意蹲在走廊的那头，中间隔着七八米，隔着皮卡丘贴纸和消毒水的味道，隔着一个白血病小女孩和她手里的草莓棒棒糖。
他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从逐渐变窄的缝隙里，看到了沈知意站起身来的样子。
她站得很直。
肩背平直，下巴微收，双手自然垂放。
和升旗仪式上一模一样。
电梯门关上了。
顾夜寒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电梯在下降，一层、两层、三层。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不急。”
不急。
这一世，什么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