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不敢说，只敢留一点灰------------------------------------------。，昭华宫就开始换早灯。夜里值守的下去，白日轮值的上来。有人扫地，有人换水，有人往小茶房送点心盒，走路都是贴着墙走，连说话声都压得很低。。，干活是挤，睡觉是挨。，连喘气都知道分寸。，可他心里一直压着昨夜那点事。，手里拿着旧灯罩，犹豫了好一会儿。，风险很大。，这条线可能就断了。，借着收灯的名义又去了东偏间。。。，现在边上少了一小块，像有人用小匙挖走了一点。，后背一下就沁出一层冷汗。。
这说明他昨晚没看错。
也说明做这件事的人，比他想的还谨慎。
他不敢直接伸手去碰，左右看了一眼，索性把手里那只旧灯罩轻轻一扣，边沿正好擦过盘边。等他再抬起来时，灯罩里沿已经带出一点细灰。
不多。
可够用了。
林照刚把灯罩拿稳，身后就响起一道声音：
“谁让你进来的？”
他心里一沉，转身就跪。
谢如弦站在门边，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手里拿着册子，指甲轻轻在封皮边敲了一下。
“回大人，奴才来收夜灯。”
“收夜灯，收到佛龛香盘边上去了？”
林照没抬头。
“奴才不敢乱碰，只是换灯时不小心蹭到一点灰。”
谢如弦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灯罩拿过去，只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
“跟我来。”
林照知道，这回躲不过了。
谢如弦没把他带去顾贵妃面前。
而是带进了旁边一间空值房。
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户半开，冷风进来，吹得案上一角纸页轻轻动。屋里没点香，只有木头受潮后的淡淡霉味。
谢如弦把灯罩放到桌上，先没问别的，只盯着林照。
“你昨晚看见了什么？”
林照还是那句：“奴才不敢乱看。”
“我问的是，你看见了什么，不是你敢不敢。”
她说话不快，可比薛六全那种直接下手的人更难顶。
林照脑子转得很快。
他现在有两个路子：
一个是继续装傻。
另一个是认一点，但不能认太多。
装得太过，显得假。
认得太多，又像另有图谋。
最后他低头道：
“奴才昨夜闻着香不对，今早过来一看，盘里的灰少了。”
“就这些？”
“还有盘边沾了点金粉。”
谢如弦手指轻轻一顿。
她没想到林照连这个都看见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会辨香？”
“不会。”
“那你凭什么觉得香不对？”
林照这回没敢说得太滑，老老实实答：
“奴才说不清。就是昨夜站在殿里时，身上发热，心口也闷。到了偏间闻见那股甜气，感觉和主殿尾味有点像。”
谢如弦看着他，目光一点点压下来。
“你知不知道，有些话说错了，是会死人的？”
“奴才知道。”
“知道你还敢碰？”
这句话一下砸过来。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奴才不碰，也未必活。”
这回谢如弦没立刻说话。
她盯着他，像在重新看这个人。
她昨晚就发现，这个小太监和一般新人不一样。不是多聪明，是太能忍。顺福死的时候他没乱，顾贵妃问话时他也没乱。
可一个刚进宫的人，能忍到这个地步，不一定是好事。
因为忍得住的人，心里往往也会记。
而宫里最怕的，就是会记的人。
“你想靠这个邀功？”她忽然问。
林照一怔，立刻摇头。
“奴才不敢。”
“那你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很直。
林照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说漂亮话。
他说：“想活。”
“靠谁活？”
“靠有用活。”
谢如弦指甲又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次敲得比平时快一点。
林照注意到了，却没敢抬头。
谢如弦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了不少：
“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因为这种人，往往先把自己害死，再连累别人。”
她把灯罩里的那点灰用帕子包起来，继续道：
“可你昨夜没有当场乱喊，今天也没直接跑到娘娘面前讨功。说明你至少知道分寸。”
林照没敢接这话。
谢如弦却把一个更重的问题丢了下来：
“你昨晚为什么不立刻说？”
林照沉默了两息，才道：
“因为奴才没看全。”
“只凭一点味道，一点灰，一点金粉，若奴才喊错了，死的就是奴才。若喊对了，可抓不到人，死的也还是奴才。”
“而且——”
他停了一下。
“敢把手伸进昭华宫的人，不会只准备一条路。”
这话一出口，谢如弦看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信。
但比昨晚少了一层纯粹的审。
“这话是谁教你的？”她问。
“没人教。”林照答，“奴才只是看见顺福死得太快了。”
这句是实话。
顺福那十下杖子，到现在还压在他脑子里。
谢如弦没再追问。
她把那包灰收好，转身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以前放过一个不该放的人。结果我姐姐死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林照还是听出了一点不对。
那不是回忆，是根刺。
“所以从那以后，我只信规矩，不信可怜，不信侥幸，也不信什么‘大概’。”
谢如弦转过身，看着他。
“你懂了吗？”
林照点头：“懂。”
“你懂什么了？”
“宫里不是心软活得久，是手稳活得久。”
谢如弦盯了他片刻，终于道：
“好。那我给你一次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查内库，也没有封宫搜人。
她只是把今晚要用的香，暗中换了。
主殿那炉宁神香被撤下，换成了旧库里一盒平常陈香。偏间佛龛那边，也让人照旧不动。
“今晚还是你掌灯。”谢如弦对林照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看。”
“看谁碰过香炉，谁来得最晚，谁鞋上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林照听懂了。
这是要钓第二次。
而且不是钓灰，是钓手。
顾贵妃知道这事。
因为傍晚林照去送近灯时，她正坐在榻边吃药，药碗边搁着两碟小菜，却没怎么动。桌上另摆了一碗羊乳酥酪，乳皮很厚，看着就值钱，可她也只拿勺子碰了一下。
主位宫里二十几道菜，很多只是摆着。
司灯房里半碗稀粥，都要人抢。
林照站在边上，突然就明白了一个以前从没认真想过的事——
宫里的贵人未必都过得好，可他们和底下人，确实不是一个世界。
顾贵妃喝完药，抬眼看见林照，忽然道：
“脸色还难看着？”
林照低头：“奴才没事。”
“昨夜没睡好？”
林照心里一紧。
这女人太会看人。
“回娘娘，奴才头回在昭华宫值夜，有些怕。”
“怕什么？”
“怕做错事。”
顾贵妃笑了一下，轻轻把药碗放下。
“怕是对的。怕，才会长记性。”
她说完，没再继续这句，只淡淡补了一句：
“今夜把灯提稳点。若真有人要动手，总会有露出来的时候。”
林照听出这话不是随口说的。
她也在看他。
看他今晚到底能不能顶住。
夜里，昭华宫比前两日更安静。
静得有点假。
林照站在灯下，手心一直是潮的。
进出的人并不少。
先是二等宫女来添炭，鞋上沾的是细灰，不是油。后头又来个小内监送热水，走路有点急，袖口湿了一块，可也没靠近香炉。
林照不敢乱断。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自以为看懂。
到将近丑时，外头才又来人。
说是尚寝局那边送来新做的帐钩和压帘坠子，请顾贵妃过目。
进来的，是个脸生的宫女。
她穿的衣服、走的礼、说的话，都没毛病。哪怕林照盯着看，也只能说这人“有点生”，说不出别的。
若不是昨晚闻过那点尾味，他甚至会以为自己多心了。
那宫女跪下呈盒，头低得很稳，声音也平。谢如弦伸手接了盒子，像平常一样随口问了两句。
屋里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林照差点以为自己昨晚看错了。
直到那宫女起身退下时，脚步微微一转，从香炉旁擦过去。
她动作很小，像是不小心带了炉耳一下。
可林照一直在看。
他看见了。
就是那一下。
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明显。可那只手的指尖，的确碰到了香炉边。
林照心口一紧，几乎下意识就想喊。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谢如弦说过，先看，不要先乱。
所以他只是提着灯，往旁边让了半步。灯底积着一点旧灯油，随着他这一让，正好无声滴到那宫女鞋边。
灯油不多。
可一沾上，鞋面就会在灯下泛一点不正常的亮。
那宫女已经退到门边。
谢如弦这时才开口：
“等等。”
对方脚步一停。
“抬头。”
宫女慢慢抬头，神色还是稳的。
谢如弦看着她，忽然问：
“尚寝局的人，鞋面怎么会沾灯油？”
这句话一落，殿里气一下就变了。
那宫女脸色终于变了。
几乎是同时，她袖中滑出一根细针，直冲林照喉咙甩来。
她竟没冲谢如弦，也没冲顾贵妃。
而是先冲林照。
因为她知道，自己就是坏在这个小太监手里的。
林照早有防备，可那针还是快得吓人。他只来得及往后一仰，针尖擦着耳边飞过去，带起一线**辣的疼。
下一瞬，血就顺着耳后流了下来。
屋里一下乱了。
两名女官扑上去拿人，那宫女却比寻常宫人狠得多，反手就要往自己心口扎第二针。
可这回她没扎成。
一只玉镇纸从屏风后砸出来，正中她手腕。
“啪”的一声，针落地。
顾贵妃终于起身出来了。
她身上只拢了件薄衫，脸上却一点慌都没有。走到那宫女跟前，看了一眼地上的针和香炉，目光冷了下来。
“带下去。”
“先别弄死。”
“本宫要知道，谁让她来的。”
宫人们应声，把人拖了下去。
那宫女临走前还死死盯着林照，眼神里不是单纯的恨，更多的是没想到。
她没想到，一个低等小太监会忍到最后才动，也没想到他敢这么留油。
林照站在原地，手还在发僵。
耳后那道口子不大，可疼得很真。
更真的是，他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这回不是顺福那种“犯错死”。
是有人真冲着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