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乾燕之误平生  |  作者:云岁寒  |  更新:2026-04-16
前路寒烟------------------------------------------。,雨点敲打着窗户,声声如泣。她最后望了一眼床头那柄再未展开过的折扇,眼角滑下一行清泪,便再没了气息。那双曾盛满大明湖**的眼眸,终于永久地阖上了,连同她一生的相思、幽怨与等待,一并沉入了永恒的黑暗。。夏家早已门庭冷落,除了几个老街坊送来挽联,便只有纸钱的白、烛火的黄,衬得灵堂愈发空旷凄凉。紫薇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纸钱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小燕子守在门口,一双通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她知道,那些魑魅魍魉,就要来了。,头七刚过,夏家那些平素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房”便陆续登门了。,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的中年人。他捻着山羊胡,在灵堂里转了一圈,目光在紫薇身上停了停,又扫过堂上仅剩的几件像样家具,这才拖长了声音道:“雨荷侄女去得突然,你们两个孩子无依无靠,终究不是办法。依我看,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不如什么?”小燕子杏眼圆睁。,后退两步,讪讪道:“这小姑娘好大火气。我也是为你们着想,这宅子地段尚可,若能典当出去,也是一笔银钱,够你们姊妹……够我们什么?”紫薇缓缓起身,转身时素白衣袂扬起一道决绝的弧。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冷了下来:“够我们姊妹被你们‘妥善安置’,送去给哪家老爷做妾,还是卖到哪处楼里换银子?你!”夏明华脸涨成猪肝色。“三叔请回吧。”紫薇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娘生前说过,夏家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会落到外人手里。”。他确实不算“内人”,不过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当年夏雨荷未婚生女,家族觉得蒙羞,早将他们这一支除名在外。如今见孤女可欺,倒又想起“亲房”情分了。“不识抬举!”夏明华拂袖而去。,又有几拨人打着各种名目上门。有说要接紫薇回去“教养”的,有说愿出高价买下宅后那几亩良田的,甚至有个四十多岁的鳏夫,竟托媒婆来说想纳紫薇或小燕子为续弦,说辞是“怜她们孤苦,愿予庇护”。,都是小燕子挡在门前。,被她一脚踹出门槛,摔在青石街上,惹得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夏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两个姑娘家,没个倚仗,往后可怎么活……”
“那个会武的丫头凶得很,前几日把王婆子都骂跑了……”
流言蜚语在街巷间窜得飞快。小燕子不在乎,她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不好惹。紫薇却夜夜难眠,她知道,小燕子的武力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娘走了,她们就像失去根系庇护的浮萍,这深宅大院、这良田薄产,不仅不是倚仗,反成了催命的符咒。
守完七七四十九天,紫薇做了决定。
那是个晨雾弥漫的清晨,她推开娘亲生前居住的东厢房门。屋内陈设依旧,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铜镜还映着窗外枯枝的影,仿佛女主人只是暂离。紫薇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田契、房契,还有几张散碎银票——这是夏家最后一点家底了。
“小燕子,”她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少女,“我们把宅子和田产卖了吧。”
小燕子一愣:“卖了?那我们住哪儿?”
“去京城。”紫薇将锦囊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去找我爹。”
“可是干娘不是说……”
“娘是怕我们受苦。”紫薇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娘亲手植的梅树,今冬还未开花,枯枝在寒风中颤抖,“可留在这里,我们只会更苦。那些人是不会罢休的。如今娘不在了,他们再无顾忌。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说客,而是强人了。”
小燕子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听你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变卖家产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那些“亲房”闻风而动,拼命压价,散布谣言说宅子闹鬼、田地贫瘠。最后是一个外地商人,看中宅子位置,出了个还算公道的价钱。签字画押那日,紫薇在契约上按下手印,鲜红的印泥像一滴血。
她们只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些散碎银两、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和画卷,还有夏雨荷的一条银链——是当年那人送的,紫薇记得娘亲从不离身。
离家的前一晚,两人在夏雨荷坟前磕了头。纸钱烧成的灰烬被风卷起,盘旋着升上夜空。紫薇低声道:“娘,女儿不孝,要离开济南了。等找到爹……等尘埃落定,女儿再回来看您。”
小燕子没说话,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了泥土。
次日天未亮,她们便扮作男子模样出了门。紫薇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用青布包头,穿上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刻意用炭笔将眉毛描粗。小燕子长相极清极艳,只得把肤色用香粉抹成蜜糖色,束胸束发,做小厮打扮,倒也看不出破绽。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夏府紧闭的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在晨雾中模糊不清。紫薇咬了咬牙,转身没入巷口浓雾。
从此,再无归途。
上京之路,道阻且长。
两个从未真正出过远门的姑娘,第一次知道世间竟有这般艰辛。她们跟着商队走官道,夜里宿在荒村野店,有时甚至只能在破庙里蜷缩一夜。紫薇自小养在深闺,哪里受过这种苦,不出半月便病倒了。
那是刚行至直隶省境内时,连日秋雨,道路泥泞不堪。紫薇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发起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小燕子急得眼睛通红,背着她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找郎中,最后在一个小镇上寻到个赤脚大夫。
“邪风入体,郁结于心。”老大夫把着脉,摇头叹息,“这姑娘心事太重,加上路途劳顿,怕是得好好将养一阵。”
小燕子把身上大半银两都掏出来,求大夫开最好的药。她寸步不离地守着,煎药、喂药、擦身,夜里就趴在床边打个盹。紫薇昏沉中时而喊着“娘”,时而喃喃“京城”,有一次竟抓住小燕子的手,泪流满面:“小燕子……我若是死了……你把我埋在娘旁边……”
“胡说!”小燕子第一次对她发了火,声音却带着哭腔,“你要是死了,我立刻抹脖子下去陪你!咱们说好的,要一起找到那个负心汉,替**、替咱们讨个公道!”
许是这话太重,紫薇竟慢慢醒转了。病去如抽丝,她们在那个小镇滞留了整整一个半月。等紫薇能下床时,行李里的银两已去了大半。
再次上路时,已是寒冬。她们跟着一队运煤的驼队,混在那些满脸煤灰的脚夫中间,反倒安全许多。白天赶路,夜里就围着篝火,听那些走南闯北的汉子讲江湖见闻、京城轶事。有人说皇帝今年秋猎猎了头白鹿,是祥瑞;还有人说,紫禁城里的娘娘们为了争宠,斗得你死我活,还有人说大理寺少卿很受皇上看中。
紫薇静静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要去的,就是那个充满祥瑞、富贵与争斗的地方。
年关刚过,她们终于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那时正是晌午,稀薄的阳光照在高耸的城楼上,朱漆大门洞开,进出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小燕子张大了嘴:“这、这就是京城?这城门比济南府的衙门还高!”
紫薇仰头望着城楼上“正阳门”三个鎏金大字,胸口那股一直提着的气,忽然就泄了。一路支撑她的那股孤勇,在真正抵达目的地时,化作了无边的茫然与恐惧。
她紧了紧衣襟——那里贴身藏着那柄折扇和画卷,扇骨硌着心口,微微的疼。
娘,您一辈子没到的京城,女儿走到了。
可是接下来呢?这茫茫人海,巍巍宫墙,她该往哪里去?那个她该叫“爹”的人,是住在东城还是西城?是深宅大院,还是……朱墙黄瓦?
“紫薇,你爹住在哪条街?咱们赶紧去找他。”小燕子扯了扯她的袖子,清凌凌的杏眼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满是好奇,也满是急切。
她们此刻仍是男装打扮,但两人面容都太过俊秀,尤其是紫薇,病后初愈,肤色苍白,眉眼如画,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书卷清气。已有路人不时投来目光。
紫薇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知。”
“不知道?”小燕子瞪大眼睛,“那、那咱们怎么找?京城这么大!”
是啊,京城这么大。车马粼粼,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达官贵人车驾的銮铃、茶馆酒肆飘出的香气……所有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而陌生的网,将两个渺小的身影牢牢笼罩。
紫薇握紧了包袱——里面除了几件衣裳,就是一些散碎银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先找地方住下。至于门路……慢慢打听。”
小燕子看着她故作坚强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放心,”小燕子把她的手攥进掌心,试图捂热,“真要是找不到,我就去街上耍把式卖艺,总能养活咱们。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这话说得莽撞,却暖。紫薇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两人在正阳门外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客栈招牌斑驳,门脸窄小,里头却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正拨着算盘,见进来两个年轻“男子”,衣着普通但容貌出色,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掌柜的,要一间房。”小燕子粗着嗓子道,刻意压低声音。
“一间?”掌柜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两个男人,却要一间房?再看两人模样,一个俊秀文弱,一个明媚灵动,站得极近……他在这京城脚下开客栈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心里已自以为明白了七八分,脸上便露出些暧昧了然的神色。
“怎么,开门做生意,还挑客人?”小燕子被他看得不自在,眉头一拧,袖中手指已摸到缠在腕间的丝绸上的水晶石——那看似普通的丝绸,浸了药水又反复捶打,柔韧无比,是她贴身藏着的软兵器。
“不敢不敢。”掌柜收回目光,唤来小二,“带两位客官去楼上雅间。”
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引着两人上楼时,也忍不住偷偷瞥她们。小燕子恶狠狠瞪回去:“看什么看?带路!”
“是是是,这边请,这边请。”小二被她眼中凶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
房间在二楼尽头,不大,但窗户临街,能看见外面街景。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嘈杂,紫薇才脱力般坐在床沿,一直挺直的背脊垮了下来。
小燕子插好门闩,又检查了窗户,这才凑到紫薇身边,压低声音:“紫薇,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你爹……他到底是谁?在京里做什么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紫薇沉默良久,终于从怀中取出那柄贴身珍藏的折扇和画卷缓缓展开。绢面已有些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小燕子不识字,只盯着那红印:“这……这就是你爹的名字?”
“嗯。”紫薇指尖拂过“弘历”二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娘说,他姓……爱新觉罗。”
“爱新觉罗?”小燕子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姓氏拗口又古怪,“这是什么姓?没听说过。是做**的吗?”
紫薇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初春的寒风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混杂着煤烟、脂粉与食物的复杂气味。远处,皇城的方向,重重屋宇之上,隐约可见一片巍峨的明黄琉璃瓦,在冬末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遥远的光。
她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语。
街对面茶馆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处,惊堂木一拍:“话说当今圣上,那可是真龙天子,文治武功……”
紫薇轻轻关上了窗。
“小燕子,”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凝固,“从明天起,我们得换种活法了。”
京城到了。可她们要找的人,住在九重宫阙之内,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遥远的存在。
前路如这京城上空积聚的寒云,沉沉地压下来,看不清方向,也望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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