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公的笔记------------------------------------------。，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阳台上，把秋水剑从架子上取下来，盘腿坐在地上，把剑横在膝盖上。先用干布擦一遍，从剑格到剑尖，顺着剑身的方向，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用右手掌心贴着剑身，从左至右，缓缓滑过。一遍，两遍，三遍。最后把剑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锻纹在光里流动，看锈色在光里深浅，看那两个字的笔画在光里凸起。。剑有灵。不是**，是你对它用心，它就会给你回应。不是说话，不是发光，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你摸它的时候，它不冷了。不是你的手把它捂热了，是它自己暖了。像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握着手，不好意思缩回去，就慢慢热了。，以为他在发呆。有一天忍不住问：“时予，你天天对着那把剑，看出什么了？看出它想说话。”他说。。她不懂，但她不拦着。她这辈子不拦着他做任何事，除了别学坏。。第一次是送卤味，看见他在擦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啥，走了。第二次是来借酱油，看见他在摸剑，笑了一下，“你还真上心了。”他说：“外公的东西，不能不上心。”沈漫没接话，拎着酱油走了。。高考成绩还没出来，他没什么事做，除了修剑就是读外公的笔记本。笔记本他已经读了大半，从“选铁”读到“炼铁”，从“锻打”读到“淬火”，从“打磨”读到“开刃”。每一个字他都读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就跳过去，先往下读，读完了再回头琢磨。有些东西他读懂了，有些东西他没读懂，有些东西他觉得懂了但其实没懂。没关系，他有时间。外公写这本笔记用了三十年，他不需要三十年读完，但他需要认真读。不是为读而读，是为记住而读。，他读到“识铁”一节。外公写道：“识铁如识人。初见不知其性，相处久，方知其质。铁有善恶，人有好坏。善铁铸好剑，恶铁铸劣剑。识铁先识人，识人先识己。”。第一遍觉得外公在说铸剑，第二遍觉得外公在说做人，第三遍觉得外公在说他自己。外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没有见过外公，但他从笔记本里看到了外公的影子。外公是一个认真的人，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句话都想清楚了才下笔。外公是一个倔强的人，失去了一只眼睛还在铸剑，谁劝都不听。外公是一个深情的人，卖掉心爱的剑给女儿办嫁妆，卖的时候哭了。外公是一个孤独的人，收了徒弟又走了，写了一辈子笔记，等一个愿意学的人。“沈建”那一页，又读了一遍：“余尝收一徒，姓沈，名建。少年聪慧，手巧心灵，余甚喜之。以为可传吾衣钵。然学未及年，沈生弃艺而去。余不怪之。少年人有少年人之志，不可强留。惟愿他日，有人能继吾志，传吾艺，使古剑之术不绝于世。”。外公写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难过，还是释然？也许都有。难过的是徒弟走了，释然的是徒弟有自己的路要走。外公不怪沈建，沈建自己怪自己。但外公希望有人能继他的志，传他的艺。那个人，是他吗？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秋水剑躺在架子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剑身。不凉了。不是热的，是不凉了。像一个人站在阴凉里，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他想起外公说的“信则灵”。他信。不是**，是相信。相信一把剑有灵，相信一件事有意义，相信一个人值得等。这些相信，不会改变现实，但会改变自己。
傍晚，沈漫又来了。这次不是送卤味，不是借酱油，是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站在门口，把盘子递给他。“吃吧，冰镇的。”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凉，沙瓤的。
“沈姨，沈建叔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沈漫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不知道。他说想回来，但没说什么时候。”
“外公信里让我照顾好他。”
沈漫的扇子停了一下。“你外公那人，一辈子操心。操心完女儿，操心徒弟。操不完的心。”她顿了顿，“沈建要是回来，你让他来店里帮忙。别让他闲着。闲了就容易想多。”
陆时予点了点头。他嚼着西瓜，心里想着沈建。他没见过沈建，但从外公的笔记和沈漫的话里，他能想象出这个人——聪明，手巧，但坐不住。想去外面闯，闯了二十年，没闯出名堂。现在想回来了，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像一只飞出去的鸟，飞累了，想回巢，但怕巢不认它了。
“沈姨，外公那把剑，卖给谁了？”
沈漫想了想，“好像是个外地人，专门收古剑的。你外公说那个人懂剑，不会糟蹋。后来就没消息了。”
“那剑现在还在吗？”
“谁知道呢。也许在谁家里供着，也许早就化了。”沈漫把扇子往胳膊下一夹，“你别想那么多。你先把这把剑修好，再说别的。”
她走了。陆时予站在阳台上，看着手里的西瓜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把瓜皮扔进垃圾桶，回到屋里，继续读笔记本。
晚上，**做了***、清炒藕片、番茄蛋汤。**也在，难得一家三口一起吃饭。**今天休息，没上班。**吃饭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碗饭几分钟就扒完了。吃完了，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他。
“时予，你天天在家修剑，不出去找同学玩？”
“不想去。”
“高考完了，出去放松放松。”
“修剑就是放松。”
**没再劝。她给他夹了一块***，肥的，亮晶晶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做的***，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不是食材多好，是火候到了。小火慢炖，炖两个小时，肥油炖出去了，瘦肉炖烂了，汤汁收浓了。好吃的东西，都需要时间。
他忽然想到，修剑也是。不能急，急了就修不好。外公说的“除锈不可急锻打不可急淬火不可急”，都是这个道理。好东西，都需要时间。
吃完饭后，他帮妈收了碗，洗了，摞在架子上。**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忽然说了一句：“时予，你沈姨说你买了把古剑？”
“嗯。八百五。”
“贵吗？”
“不贵。外公说那把剑值几十万。”
**愣了一下，“几十万？那你卖了，够你大学四年学费了。”
“不卖。”他头都没抬，“外公念了一辈子的剑，我卖它干嘛。”
**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忙活。陆时予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让他卖，是怕他没钱。她这辈子都在怕他没钱。小时候怕他吃不饱，上学了怕他交不起学费，现在怕他上大学没钱花。她怕了一辈子，但他从来没让她饿着、冻着、交不起学费。他把碗洗完了，擦了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妈，我有钱。你别操心。”
**没回头，“我没操心。”
“你嘴上说不操心，心里操心。”
**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行，我不操心。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他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今晚想读完“养剑”那一节。外公写道：
“养剑者，养心也。剑成之后，非置之架上即可。须每日以净布擦拭，以手**，以心感应。剑有灵，能感知主人之心。主人心静，剑亦静。主人心躁，剑亦躁。主人善待之，剑亦善待主人。人剑之间，如友如伴，非主仆也。”
“余每日晨起，必先抚剑。以右手掌心贴剑身，从左至右，缓缓滑过。一遍，两遍，三遍。滑至第三遍时，剑身微温，似有回应。余不知此温从何而来，或为手温，或为剑温。然余信其为剑温。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世间之事，多如此。”
他读到“信则灵，不信则不灵”这句话，忽然想起了自己。他信吗？他信外公的话，信剑有灵，信自己能把剑修好。不是**，是相信。相信一件事有意义，相信一个人值得等，相信自己的选择没错。这些相信，不会改变现实，但会改变自己。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阳台上。月光下，秋水剑躺在架子上，剑身在月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他蹲下来，用右手掌心贴着剑身，从左至右，缓缓滑过。一遍。剑身冰凉。两遍。剑身还是冰凉。三遍。剑身似乎暖了一点。他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贴着剑身，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嗡——嗡——嗡——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外公，我在学。我每天都在学。你把笔记留给我，我把手艺传下去。
第二天，他起得更早了。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摸黑走到阳台上。月光还没散，星星还在天上。他摸着黑，把剑从架子上取下来，盘腿坐下，开始擦。干布在剑身上来回滑动，沙沙沙，像蚕吃桑叶。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擦完了，用手摸。一遍，两遍，三遍。摸完了，对着月光看。剑身在月光里泛着冷光，锻纹像流水一样在剑身上流动。他弹了一下剑身，嗡——清脆悠长，像钟声。
他笑了。不是得意，是高兴。高兴自己没白学，高兴外公的笔记有用。
上午，沈漫来借醋。她站在门口，看见他在擦剑，又笑了一下。“你天天擦，擦不腻？”
“不腻。”
“你外公当年也是这样。每天擦，擦完了摸，摸完了看。**说他是***。”沈漫接过醋瓶，倒了一点，还给他。“你跟你外公一个样。”
“那是他外孙。”
沈漫笑了，笑得很响。“行，你像他。好事。”
她走了。陆时予继续擦剑。他擦着擦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公笔记本里提到过一把剑，叫“守拙”。不是秋水剑，是外公自己铸的。他在笔记本里写过：
“余开铺于省城柳巷，号‘陆记’。初时无人问津，余不馁。每日开门，静坐待客。有客来，悉心修之。日久，口碑渐起，生意渐兴。余尝于铺中铸剑一柄，名曰‘守拙’。剑成之日，天降大雨，雷声隆隆。余抚剑而叹，此生有剑相伴，足矣。”
守拙剑。他从来没有听人提过这把剑。外公铸的剑，叫守拙。守拙，守拙，守拙归园田。外公不是田园，是剑庐。他把剑庐当成了自己的田园，把铸剑当成了自己的归处。他忽然很想看看那把守拙剑，但它在哪里？卖给谁了？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但他想找。
他拿起手机——不，2006年他没有手机。他用的还是IC卡，巷口有一部公用电话。他想了想，决定打电话给老顾。老顾是外公的师弟，他应该知道。
他去了巷口的小卖部，借了电话，拨了老顾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哪位？”声音苍老，沙哑，但中气很足。
“顾老师，我是陆时予。沈姨给我的电话。”
“哦，时予啊。”老顾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沈漫跟我说了，你买了秋水剑？”
“嗯，在地摊上买的。”
“地摊上？”老顾笑了一声，“你运气好。秋水剑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你在地摊上就碰到了。”
“顾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外公铸过一把剑，叫‘守拙’，您知道在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守拙剑。”老顾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一些，“你外公铸的。我见过，没上手。后来卖给了谁，我不知道。你外公没跟我说。”
“那还能找到吗？”
“不好说。古剑这种东西，流来流去，今天在这，明天在那。你要找，得花功夫。”老顾顿了顿，“你先别急。先把秋水剑修好，把基础打牢。以后有机会，我帮你打听。”
“好。谢谢顾老师。”
“对了，你下周来省城一趟。我带你看看我的工作室。你想学，我教你。”
陆时予愣了一下，“您愿意教我？”
“你外公的外孙，我不教你教谁。”老顾笑了，“来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越来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