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破天梯  |  作者:不是懦夫  |  更新:2026-04-15
罪人之子------------------------------------------,落星镇的人就开始变了。,而是一点一点变的,像秋天的树叶,今天黄一片,明天落一片,等你回过神来,整棵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没有人来叶家串门。这很正常,叶家本来就没什么亲戚。,街坊邻居开始绕路走。叶家那间土坯房在街尾,以前人们路过时会打个招呼,现在他们都从另一条巷子走,宁愿多绕半里路。,有人在叶家门口吐了一口痰。。他正蹲在门口补一只破碗——那只碗是他家仅剩的几只之一,裂了一道缝,他用面粉糊了糊,打算晾干了继续用。那口痰落在他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白花花的,在黄土上格外扎眼。,看到隔壁的王大叔正快步走开。王大叔的背影很宽,以前经常拍着他的头说“秋儿长大了要好好孝顺你爹”。现在那个背影走得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脏东西。,继续补碗。,裂缝里还在渗水。他又抹了一层,用手指按了按,按得指腹都白了。,他去井边打水。,在镇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叶秋去的时候,井边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他提着木桶站到队尾,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拎起自己的水桶走了。,像被风吹倒的多米诺骨牌。,是镇东头的刘婆婆,八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她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还在慢悠悠地打水。叶秋走过去,帮她把水桶提上来,又帮她把水送到家门口。,说:“你是守拙家的秋儿吧?嗯。”
“你爹是个好人。”刘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背,手上全是老年斑,轻得像一片落叶,“好人会有好报的。”
叶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等他回到井边时,发现自己的木桶被人扔到了路边的沟里。桶底摔裂了,水漏了一地。他把木桶捡起来,看了看那道裂口,比碗上的裂缝大多了,面粉糊是补不上的。
他把木桶背在肩上,空手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渴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喝水,但家里没有水,井边他也不想去。最后他爬起来,从屋檐下接了几滴露水,舔了舔嘴唇,又躺下了。
露水是甜的。
很小的一点点甜,但够他熬过那一夜。
第五天,镇上的私塾先生来找他。
私塾先生姓孟,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方巾,走路的时候长袍拖地,像一只慢悠悠的老鹤。他在落星镇教了三十年书,镇上认得字的孩子都是他教的。
叶秋认得字,也是孟先生教的。母亲在世时,每个月省下一文钱交束脩,让他去私塾上了两年学。两年时间,他认全了《千字文》和《三字经》,孟先生说他“记性好,可惜……”
可惜什么,孟先生没有说。
现在孟先生站在叶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旧书,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为难——好像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很为难的事。
“叶秋。”孟先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以后你不用来私塾了。”
叶秋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孟先生。
“不是先生不收你。”孟先生咳了一声,眼睛看着别处,“是其他学生的家长……他们觉得……你来了会影响自家孩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秋没有说话。
“你认得字,够用了。”孟先生把手里那卷旧书递过来,“这本《论语》你拿去,自己看,不懂的……就自己琢磨吧。”
叶秋接过书。书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他把书抱在怀里,说了声“谢谢先生”。
孟先生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经常念叨这句话,你要记住。”
“我记得。”
孟先生走了。长袍拖在地上,带起一小片尘土。
叶秋关上门,把《论语》放在桌上。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碗、一双筷子、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他把书放在最中间的位置,翻了翻,翻到“学而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认得每一个字,但此刻读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人不知而不愠。”
别人不理解你,你不应该生气。
叶秋合上书,坐了很久。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原来“人不知”这三个字,写出来不过十几笔,真正落在身上,比一桶井水还重。
第七天,叶秋出门捡柴火的时候,被几个孩子拦住了。
领头的叫王大壮,是隔壁王大叔的儿子,比叶秋大两岁,长得又高又壮,胳膊比叶秋的大腿还粗。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半大小子,都是镇上的孩子,以前跟叶秋一起在私塾念过书。
“罪人之子!”王大壮喊了一声,声音很大,故意让街上的人都能听到。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喊:“罪人之子!罪人之子!”
叶秋没有理他,低着头往前走。
王大壮伸手拦住他:“你爹是妖魔,你也是小妖魔。我爹说了,你们家的人都该被赶出落星镇!”
叶秋抬起头,看着王大壮。
王大壮的眼睛里有一种兴奋的光——那种找到可以欺负的人、并且知道欺负了不会有后果的兴奋。这种眼神叶秋见过,在镇上那些流浪狗身上,当它们围住一只更小的狗时,也是这个眼神。
“让开。”叶秋说。
“不让!”王大壮推了他一把。
叶秋没站稳,摔在地上,竹篓里的柴火散了一地。他的手撑在地上,掌心的旧伤疤被石子硌了一下,有点疼。
王大壮和其他几个孩子哈哈大笑。
叶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弯腰捡柴火。
王大壮又推了他一把。
叶秋又摔了。
又爬起来,又捡柴火。
王大壮推了第三次。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叶秋摔出去一尺远,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裤子破了一个洞,渗出一点血。
叶秋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血,血是红的,在灰扑扑的裤子上格外刺眼。他想起了母亲的手,想起父亲走之前说的那两个字。
“别哭。”
他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王大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深秋的井水,看不见底。
王大壮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逞强:“看什么看!再看我打你!”
叶秋站起来,背上竹篓,把最后几根柴火捡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孩子们的哄笑声。
他没有回头。
第十天,叶秋发现自家院子里的菜被人拔了。
那些菜是母亲生前种的,母亲走后,叶秋一直浇水施肥,虽然长得不好,但好歹活着。现在它们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叶子已经蔫了,沾满了泥。
叶秋蹲下来,把那些菜一棵一棵捡起来,重新种回去。他知道种不活了,但他还是种了。
根断了就是断了,接不上。但他想试试。
他种完菜,洗了手,从灶台下面摸出那个布包。布包里有父亲的半本笔记和那枚黑色令牌。他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上那两个字的笔画刻得很深,摸上去像一道道伤疤。
“天刑。”
他已经从孟先生教的书里找到了这两个字。天,刑。
天的刑罚。
叶秋不知道这两个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它们的笔画和读音。他把令牌放回布包,重新塞进灶台夹层,又把灶台上面的一口破锅盖上去,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翻父亲的笔记。
笔记只剩半本,前面的页被撕掉了,只剩后面几十页。上面的字写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叶秋认得的字有限,一页下来有一半不认识。但他注意到,每一页上都反复出现两个字——“天刑”和“混沌”。
混沌。
这个词他在破铜片上见过。“混沌生一”。他把铜片从怀里掏出来,和笔记放在一起。铜片上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四个字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混沌生一。
一生什么?
叶秋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这四个字、这枚令牌、这本笔记,还有父亲被抓走的那个夜晚,所有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线,只是他现在还看不见那条线的两端。
他把铜片重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铜片还是凉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凉的东西贴着热的地方,时间久了,也会慢慢变热。
第十五天,苏小小来找他了。
苏小小比他小一岁,扎着两条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站在叶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豆腐脑上撒了葱花,滴了两滴香油,热气腾腾的。
“叶秋。”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了什么,“我给你送豆腐脑。”
叶秋打开门,让她进来。
苏小小走进院子,东张西望了一下,小声说:“你家的菜死了。”
“嗯。”
“我帮你种新的。”她把豆腐脑放在桌上,撸起袖子就要去拔那些枯死的菜苗。
叶秋拦住她:“种不活了。根断了。”
苏小小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刨了一个小坑,把那棵已经蔫了的菜苗放进去,重新培上土,浇了一点水。
“试试嘛。”她说,“万一活了呢。”
叶秋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指,没有说话。
他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口。
咸的。暖的。
“苏小小。”他说。
“嗯?”
“谢谢你。”
苏小小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什么呀,一碗豆腐脑而已。”
叶秋想说,不是一碗豆腐脑的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碗豆腐脑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葱花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叶秋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落星镇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坚强,不要哭”。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可能不止是这个意思。
天行健。
天在运行,刚健不息。
不管地上发生了什么,天还是那个天,星还是那些星,该亮的时候亮,该暗的时候暗。没有因为谁走了就停下来,也没有因为谁哭了就变软。
天不因人而异。
人却可以因天而强。
叶秋攥紧了怀里的铜片,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爹,我会找到真相的。”
“娘,我会记住那句话的。”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风吹过院子,那几棵重新种下去的菜苗在风中摇了摇,竟然没有倒下。
也许根还在。
也许,还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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