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族中暗流------------------------------------------，像阵风似的刮进了王氏族宅。主支的朱门里，往日里对西厢房视而不见的目光，突然多了几分探究，像初春的冰棱，看着透亮，底下却藏着寒意。，只是不再步行。县太爷特意派了辆半旧的马车，说“不能让有才之士徒步奔波”。车辙碾过主支门前的青石板时，王洋总低着头看书，仿佛车轮扬起的尘土，都与他无关。，他从县学回来，刚走进自家院门，就见祖母坐在门槛上抹泪，父亲王谦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手里攥着几张纸，指节捏得发白。“奶奶，爹，怎么了？”王洋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哭得更凶了：“阿洋，你写的那些策论……被人撕了！”，地上散落着些撕碎的纸页，上面是他亲笔写的《新政改良策》，那是他打算呈给县太爷的草稿，字字句句都耗了心血。纸页被撕得粉碎，有些还被踩了脚印，墨迹混着泥土，看着格外刺眼。“谁干的？”王洋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总是透着温和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还能有谁？主支的王霖！方才他带着人来，说你的策论‘非议新政，辱没宗族’，不由分说就抢过去撕了，还放话说……说再敢妄言，就把我们赶出族宅！”，是族长王晏的嫡孙，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秋闱时他也去应考，却连初试都没过，听说王洋中了榜首，气得摔了书房里的砚台。，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纸。指尖触到被踩脏的墨迹，像被**似的疼。这不是撕纸，是在撕他的心血，是在打他的脸。“阿洋，算了。”祖母拉着他的手，“咱们惹不起主支，忍忍吧。”，只是把碎纸小心翼翼地拢起来，用布包好。他站起身，对王谦道：“爹，给我研墨。你要做什么？重写。”王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他撕得掉纸，撕不掉字。”，突然就定了神。他转身进屋，拿出砚台，研起墨来。墨汁在砚台里打转，像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又疼，又傲。
王洋坐在石桌前，铺开宣纸。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睫毛的影子在纸上轻轻晃动。他提笔蘸墨，笔尖落下时，比往日更稳，更沉。
撕了的策论，他不打算原样重写。他想起王霖嚣张的脸，想起族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嘴脸，突然觉得，有些话，该说得更明白些。
他重写的策论，开篇便不再谈新政，而是写“宗族与家国”。他说：“宗族者，枝叶也；家国者，根本也。枝叶若只图自身繁茂，忘了根本，终会枯萎。”又说：“有才而不用，是为暴殄；有过而不谏，是为谄媚。二者皆非宗族之福。”
字字句句，都像在说王家，又像在说天下。字迹比往日更见骨力，笔锋里带着股被激出来的锐劲，像出鞘的剑，藏不住锋芒。
写到暮色四合，王谦点亮了油灯，祖母端来热粥，他都没顾上吃。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纸上的墨迹未干，却已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量。
第二日，王洋没坐车，步行去了主支宅院。
守门的仆役见是他，想拦，被他冷冷一瞥，竟没敢伸手。他径直走进王晏的书房，王晏正和王霖说话，见他进来，祖孙俩都愣住了。
“大爷爷。”王洋行礼，不卑不亢。
王晏放下茶盏：“你来做什么？”
王霖嗤笑一声：“怎么？被撕了策论，来告状？告诉你，没用！”
王洋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重写的策论，递到王晏面前：“昨日王霖兄长撕了我的草稿，今日我重写了一份，想请大爷爷过目。”
王晏接过策论，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后来，手指竟微微发起抖来。
王霖凑过去看，见上面写的都是“宗族当自省不可恃势欺人”之类的话，气得脸都白了：“你敢骂我们主支？！”
“我不敢骂。”王洋抬眼，直视着他，“我只是在说道理。王霖兄长撕我文稿，是因我策论有误，还是因我中了榜首？若因前者，我愿闻其详；若因后者，那便是妒，非君子所为，更非宗族子弟所为。”
“你！”王霖被噎得说不出话，扬手就要打他。
“住手！”王晏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严厉，“王霖，你给我出去！”
王霖不敢违逆祖父，狠狠地瞪了王洋一眼，跺着脚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王晏和王洋。王晏放下策论，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嫡孙矮半个头的少年，眼神复杂得很。他原以为这孩子只是有才，却没料到他如此有胆，有骨，更有那份通透——把宗族里那些藏着掖着的龌龊，都摆在了明面上。
“你可知，你这番话，会得罪多少人？”王晏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王洋平静地说，“但道理若因怕得罪人就不说，那还叫道理吗？大爷爷常教我们‘修身齐家’，若家不齐，何谈修身？”
王晏沉默了良久，突然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教孙无方，让你受委屈了。”他站起身，走到王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策论，我留下了。往后在族里，若再有人敢欺辱你，尽管来找我。”
王洋深深一揖：“谢大爷爷。”
走出主支宅院时，阳光正好。王洋抬头看了看天，觉得心里那块被撕碎的地方，像是被这阳光熨平了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族里的暗流，不会就这么平息，但他不怕。
果然，没过几日，就听说王霖被王晏关了禁闭，罚抄《论语》一百遍。主**些原本想看西厢房笑话的人，见王晏护着王洋，也都收敛了气焰，路上遇见，还会客气地点个头。
王谦见儿子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是依旧叮嘱：“往后少去主**边，免得再惹麻烦。”
王洋点头应下，却没真的避开。他该去书库还书，依旧去；该去给王晏请安，依旧去。只是每次去，都挺直着脊背，眼神坦然，像株迎着风的青竹，不卑不亢。
这日，他从书库出来，正好遇见王霖。王霖刚被解禁，脸上还带着愤愤不平，见了王洋，冷笑道：“别以为有祖父护着你，你就能上天了。一个旁支的穷酸，再能写又怎么样？还不是靠着我们王家的荫庇。”
王洋停下脚步，看着他：“宗族的荫庇，该像阳光，照到每个子弟身上，才算是荫庇。若只照一处，那处早晚会被晒枯。”
王霖没听懂，只觉得被羞辱了，脸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动手，只能狠狠地“呸”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王霖这样的人，不会明白的。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富贵，却看不见藏在富贵底下的蚁蛀。
回到家时，祖母正在腌咸菜，见他回来，笑着说：“今日主支的**奶送来一篮子鸡蛋，说是给你补身子。”
王洋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这是王晏的意思，是在告诉族里人，西厢房的这个孩子，他护着。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墙角那堆旧书，突然觉得，这些断简残篇里藏着的道理，或许比金银更有用。它们教他挺直腰杆，教他辨明是非，教他在这暗流涌动的宗族里，守得住自己，也守得住心里的光。
暮色渐浓，王谦扛着麻袋回来，见儿子在看书，笑着说：“今日码头的掌柜听说你中了榜首，又赏了些糙米，晚上给你熬粥。”
王洋抬起头，对父亲笑了笑。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这寻常的烟火气。他知道，族里的风浪不会停，但只要他们一家人还在，手里的书还在，就总有能守住的东西。
就像这西厢房的残瓦，虽破，却总能遮住风雨；就像他写下的字，虽被撕碎过，却总能重新写得更有力，更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