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婚礼之日，寒酸至极------------------------------------------，寅时刚过，浣尘院便已泛起淡淡的天光。，没有喜娘唱喏，更没有**贵女出嫁般仆从如云、妆*满院的盛景。潘云曦起身时，苏嬷嬷早已候在一旁，眼眶微红，却不敢在今日流露过多悲色，只小心翼翼地为她打理着装。，一应繁琐礼数皆可免去，凤冠霞帔不必，繁复发髻不必，就连象征大婚礼制的红盖头，她也直言用不上。苏嬷嬷拗不过她，只得取来一早备好的正红衣裙，轻轻为她换上。，却胜在剪裁合体，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姿愈发亭亭玉立。潘云曦肌肤本就偏白，被这一抹正红一映，瞬间褪去了平日素衣的寡淡，眉眼间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墨发只简单束起，插一支素银缠红丝的小簪，没有珠翠环绕，反倒更显清艳绝尘，美得干净，也美得疏离。“小姐，您这样……真好看。”苏嬷嬷望着镜中的人，喉头微哽，满心都是疼惜。这般容貌气度，本该配十里红妆、盛世婚典，如今却落得如此潦草寒酸，连个正经的出嫁仪式都没有。，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嬷嬷，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必放在心上。”，院外传来极低的脚步声，是潘府派来的轿子。没有八抬大轿的气派，只是一顶再普通不过的青帷小轿，只在轿沿缀了两截不起眼的红绸，勉强沾了点大婚的喜气。府里的管事站在院门口，神色敷衍，连一句体面的叮嘱都吝于开口，仿佛送走的不是府里的姑娘，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指尖都在发颤。，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也隔绝了侍郎府最后一点薄情。，平稳地行在京城的街道上。没有喜乐开道，没有宾客相随，甚至连几个像样的送亲仆从都没有。沿途百姓侧目相望，窃窃私语的声音隔着轿帘隐隐传来，人人都在看这场堪称京城笑柄的婚事——侍郎府庶女嫁与失势病王，两边皆是落魄，连一场像样的婚典都撑不起来。，闭目养神，对外面的议论与目光置若罔闻。，不过半个时辰，轿子便缓缓停了下来。，走到砺王府门前抬眼一望，一颗心便直直沉了下去。，虽被明华公主强令挂上了红绸、贴了喜字，可那零星几点红，落在偌大一座冷清府邸里，非但没有喜气，反倒更显寒酸窘迫。朱门漆色斑驳，庭院草木疏落，门口连一个迎客的下人都没有，一眼望去，冷冷清清，哪里有半分王府大婚的样子，倒像是寻常人家办了场不值一提的小事。，府门前空空荡荡，连道贺的人影都不见。****谁人不知，砺王裴妄之是皇太后眼中的钉子，是无权无势的空衔王爷，巴结无用，得罪无益，索性人人避之不及。今日大婚，竟无一位官员登门道喜，门前冷落车马稀，被这现实的人心展现得淋漓尽致。
唯有两辆华贵却并不张扬的马车停在一侧，也不知是哪两位胆大的宾客。
苏嬷嬷扶着潘云曦下轿，指尖冰凉，眼眶再也忍不住泛红。
侍郎府冷落轻慢，砺王府更是敷衍至极，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肯给。她家小姐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却要受这般委屈，这门婚事，怎就不堪到了这般地步？
潘云曦抬眼看了看砺王府，依旧神色淡淡，仿佛早已猜到了这个景象，看着苏嬷嬷红了的眼眶，她按了按苏嬷嬷的手，示意她安心。
听到府外的动静，府里的下人懒散的走出来，连句话都不说，只弓着身子引路，直接将两人引向了王府西侧的偏院。
不是主院，不是正房，只是一处偏僻安静、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的偏院。
院中倒是简单布置了一番，廊下挂了两盏红纱灯，桌案上摆了几盘喜果，虽简陋，却总算让人勉强能察觉出几分今日是大婚之日的意思。屋内陈设干净整洁，一应物件皆是新的，虽不华贵，却也规整，看得出是有人用心收拾过，并非全然苛待。
苏嬷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小姐住的地方，还算体面。
潘云曦缓步走入屋内，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偏僻，安静，无人打扰——正是她心中最理想的居所。她本就不想引人注目，不想与王府中人有过多牵扯，这般清静之地，再好不过。
她刚落座不过片刻，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欢喜。
“新嫂嫂！我来看你啦！”
话音未落，一身鹅黄衣裙的明华公主便快步走了进来，眉眼弯弯，毫无半分公主架子。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的少年公子，身姿挺拔，气质洒脱，正是京中有名的安平侯府的小侯爷，蓝照野。
明华公主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端坐椅中的潘云曦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端午宫宴之上，她曾远远见过这位潘家庶女一面，彼时对方垂首敛眉，怯懦温顺，一副弱不禁风、局促不安的模样。今日一见，与宫宴时别无二致，可那一身红衣加身，竟将那日苍白病弱的神色一抹，衬托出清贵的气韵，美得干净绝尘，让人移不开眼。
明华公主心头欢喜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真诚又亲近：“嫂嫂，我是明华，裴妄之的妹妹。你生得真好看，我一见你就喜欢！”
她自幼在宫中受尽冷落，早已看惯了人情冷暖、拜高踩低，如今见这位新嫂嫂容貌出众、性子安静，半点不刁钻刻薄，顿时打心底里接纳了她。
潘云曦微微起身，依着礼数轻轻颔首，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懦紧张：“见过公主。”
她的态度谦和有礼，却又保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疏离，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明华公主见她这般，非但不觉得生分，反倒更心疼她在侍郎府受的委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善意与友好。
潘云曦静静听着，偶尔应声一两句，心中却起了淡淡波澜。
自小被义父护在身边，又有苏嬷嬷悉心照料，她从不算孤苦无依。只是在这暗流汹涌的京城，步步皆需藏锋，事事都要伪装，早已习惯了虚与委蛇、人心隔肚皮。这般毫无防备、干净纯粹的善意，反倒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一旁的蓝照野看着两人相处和睦，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他今日一来是陪明华公主道贺，二来也是要去找那位躲清闲的新郎官——裴妄之。
蓝照野一路径直来到砺王府主院，刚踏入暖阁，便看见裴妄之斜倚在软榻上，一身素色常服，半点喜服都未曾穿，面色依旧苍白，手边放着一卷书，神色淡漠得仿佛今日这大婚之事，与他毫无干系。
“我说你，”蓝照野无奈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今日是你大婚之日，你倒好，躲在这里不见人，新娘子一个人在偏院，连个招呼都没有，未免也太冷落人家了。”
裴妄之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本就无关紧要，何必虚应以待。”
“无关紧要？”蓝照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我可刚见过你的新娘子了，一身红裙，惊艳得很，比京中那些贵女都要出色。你不去看看？这般美人放在偏院，你就一点都不动心？”
他本是随口怂恿，想着让裴妄之多少给新娘子几分体面，却不料对方神色依旧冷淡，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裴妄之收回目光，指尖轻叩榻沿，语气淡漠而疏离：
“宫宴那日，我便与她达成默契，这场婚事，不过是彼此应付的权宜之计。”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婚后，她居她的偏院，我住我的主院，互不干涉，互不打扰。”
“等日后时机一到，我会给她一纸和离书，还她自由身，还会给她一笔银钱，保她日后衣食无忧。”
蓝照野闻言，顿时语塞。他就知道，裴妄之从来都是这般，心思深沉，冷情寡性，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这场婚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掩人耳目的棋子，用完便会丢弃，半点情面都不会留。
蓝照野也不再提新娘子的事，转而与他说起朝中与宫中的近况，言语间皆是谨慎。如今皇太后势大，新帝根基未稳，裴妄之身处险境，一言一行都需万分小心，两人聊的皆是关乎朝堂局势与暗中布防的要紧事，气氛渐渐沉肃下来。
忽然，窗外檐角传来一声极轻、极清的云雀鸣响，短促三声，节律特殊。
旁人听了只当是寻常雀鸟，裴妄之却眸色微不**地一动。
这是只有他与师父才知晓的暗哨暗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倦意，对蓝照野道：“时辰不早，我身子乏了，今日便先到这里。朝中之事，你我改日再议。”
蓝照野见他面露疲色，也不多留，起身拱手：“那我先行告退，你好生歇息。”
待蓝照野离去，暖阁之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再无旁人。
裴妄之刚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便悄无声息掠进一道清瘦飘逸的身影。
来人一身素色道袍，须发微白，面容温和，眼神澄澈如古井，周身不带半分烟火气，正是多年来暗中护他、教他、救他性命的云游道人。
裴妄之见到来人，素来淡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敬重与暖意，上前一步，低声郑重行礼：“师父。”
云游道人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扶了他一把：“不必多礼，听闻你大婚，师父特来道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真挚的关切。这场婚事在外人看来潦草不堪，于他而言，却也知是裴妄之****的一步，虽不尽如人意，却也可顺水推舟迷惑他人。
“让师父挂心了。”裴妄之低声道。
云游道人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递到他面前：“今日大婚，师父无甚厚礼相赠，唯有一物，于你至关重要。”
裴妄之双手接过，打开木盒。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枚莹白如玉的丹药，药香清冽，沁人心脾，一闻便知绝非俗物。
“这是师父近几年潜心炼制的凝毒丹。”云游道人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你体内之毒根深蒂固，多年来为师只能为你减缓毒性，减少毒发的次数。前段时间因缘际会得到一株灵草，终于将这枚丹药制成。此药服下，虽也不能完全根除，却可将毒性完全压制住，平日举止与常人无异，再无病弱之态。”
裴妄之指尖微紧，心头巨震。
多年来，他身中奇毒，每隔月余就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如寒冰冻裂，咳血不止。也因此令他常年面色苍白，咳嗽不断。这副病弱不堪的模样，既是他保命的伪装，也是他日夜承受的苦楚。如今有药能让他恢复如常，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可云游道人话音一转，又道出了弊端：“只是此药有一隐患，服下后，一日之内只能动用一次内力。若强行动用第二次，便会气血逆行，**昏迷，至少要昏睡一日才能苏醒，切记，万万不可妄动内力。”
裴妄之郑重颔首，将丹药小心服下，再次对着云游道人深深一揖：“弟子，谢过师父。”
这份恩情，早已超越寻常师徒。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小身体羸弱，母妃过世之后，他便成了宫中无人庇护的孤子。
彼时，如今的皇太后尚是黎贵妃，对他处处排挤、暗中打压，步步紧逼。父皇病重，早已无暇顾及他这个失了母妃、又无势力的皇子。
后来父皇暴毙，皇位落入黎贵妃所生之子裴承泽手中，他在宫中的处境更是艰难到了极致，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便是在那般绝境之中，是师父不顾凶险，数次悄然潜入深宫探望他。查出他病弱之因实为中了一种慢性之毒，一边为他解毒疗伤，稳住心脉，调养身体，一边教他绝世武功与谋略；是师父为他找来无数兵法、治国、经商的秘传书籍，让他在深宫囚笼之中，一点点积蓄力量，一点点强大起来；也是师父暗中为他筹谋，助他脱离皇宫，单独立府，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有能力自保，有能力培养暗卫。
后来，他靠着书籍里的经商之道，暗中开设商铺商号，积累巨额财富，用那些银子偷偷养兵、布暗线，一步步在这京城站稳脚跟。
可以说，没有云游道人，便没有今日的裴妄之。
这位师父，于他而言，早已堪比生父。
他也曾不止一次，在无人之际，当面问过师父，为何要不顾一切帮他，为何要卷入皇家这趟浑水之中。可每次问及此处，云游道人都只是淡淡一笑，避而不答，只说：“时机未到，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所有真相。”
裴妄之也不再多问，只将这份恩情，深深记在心底。
云游道人看着他，眼底满是欣慰，又叮嘱了几句关于丹药的禁忌与日后行事的谨慎，这才起身告辞。他行踪不定，素来不喜欢久留，裴妄之再三挽留不住，只得看着师父离开。
而另一边，偏院之中。
明华公主陪着潘云曦说了好一会儿话，见她神色略显疲惫，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一再叮嘱，若是在王府受了委屈，尽管去找她，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潘云曦一一应下，亲自将她送到院门口。
待院中人都走尽，苏嬷嬷站在潘云曦身旁，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心疼：“小姐，这砺王府也太……王爷从头到尾都不曾露面，这般冷落您，日后您在府里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在她看来，女子出嫁，夫家重视便是天，如今新郎避而不见，婚礼形同虚设，小姐日后在王府，定然要被下人轻慢欺负。
潘云曦回身走入屋内，缓缓褪去脸上那层温顺怯懦的伪装，眸底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淡然。她轻身坐下，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语气平静无波：“嬷嬷，这样很好。”
苏嬷嬷一怔，满心疑惑与心疼，便听她继续轻声道：
“宫宴那日，裴妄之便已与我明言，婚后彼此互不干涉，各居一隅。他还说，待时机一到，便会给我一纸和离书，再备上一笔丰厚银钱，送我离府，从此两不相干，再无瓜葛。”
说到此处，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指尖轻捻杯沿，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通透：“想来这位砺王，心中自有筹谋。只是他谋他的，与我们无关。我既能借着王妃身份在此安稳藏身，隐匿行踪，暗中追查我要查的事，事后还能全身而退，拿到一笔补偿，半分不吃亏。”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轻俏，语气淡然而笃定：“我虽不缺银钱，可到了那日，少不得要狠狠敲上他一笔。”
苏嬷嬷闻言，心头只觉一阵无奈与心疼，眼眶微微发涩。
潘云曦轻饮一口茶，声音淡淡却坚定：“他不露面，不干涉，正是我想要的。我嫁入砺王府，本就不是为了夫妻情分，更不是为了王妃尊荣。他冷落我，我们便能各自安好，互不牵绊，这于我而言，从不是苛待，而是成全。”
砺王的冷漠，王府的冷清，恰恰合了她的心意。
至于明华公主的善意……她心领，却不会沉溺。
羁绊越多，牵绊越重，越容易暴露身份，越容易引火烧身。
她只需做砺王府那位安分守己、体弱温顺的偏院王妃，不问主院事，不涉王府是非，安安静静，查她的真相，守她的秘密。
窗外的天光渐渐微暗，砺王府更显冷清。
潘云曦抬眸，望向窗外。
主院的方向，静悄悄的。
那位今日未曾露面的砺王裴妄之，正如他宫宴那日所说，各居一处，互不干涉。
如此，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