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 深夜杀手破门入 孤身拄杖退群凶------------------------------------------，柳树坳的夜，死得像一口封了盖的深井。，呜呜地响，像冤魂的低泣。，眼睛睁着，在黑暗里亮得像寒星。。。，很碎，踩着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不止一个人。正从村道尽头，直奔破庙而来。，左手无声地摸向枕边的枣木拐杖。，看着是寻常硬木，杖身里却藏着精巧的机关。拇指按在杖头的暗扣上，只要稍一用力，杖尾就会弹出一尺长的淬铁短刃——不长，却足够在绝境里，取人性命。。，风声吞掉了大半字句，只漏出零星几个“……人在里面……速战速决……”，跟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拔刀时，刀鞘摩擦的轻响。，左手握紧了拐杖，指节微微泛白。，发出一声极轻极涩的“吱呀”响。，银白的月光像水一样淌进来，先照进来三只沾着露水的靴尖，跟着是三条蒙着面的黑影，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眯着眼往草堆的方向扫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只有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胡乱铺在上面，像有人刚起身不久。
“人呢？！”他压着嗓子低喝一声，话音还没落，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劲风。
一根拐杖从门后的阴影里横扫而出，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轻响，是骨头错位的声音。那刺客惨叫一声，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手里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陈守真从他身后转出，左手握杖，身子微微弓着，瘸了的左腿微微踮起，重心全落在右腿和拐杖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月光里像淬了冰，扫过剩下的两个刺客。
“谁派你们来的？”
那两个刺客对视一眼，没有答话，齐齐低吼一声，挥着钢刀就扑了上来。
陈守真侧身避开当头劈来的一刀，拐杖在青砖上重重一点，借着那点力道，整个人借力转身，杖尾狠狠撞在第二人的肋骨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人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似的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庙门上，疼得弯下了腰。
可她终究是瘸了。
左腿使不上力，转身的动作慢了半拍。
第一个被砸倒的刺客，已经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挥着钢刀就往她后背砍去。
陈守真听见了身后刀锋破风的声响，猛地往前扑，可左腿的旧伤扯得生疼，动作还是慢了一瞬。
冰冷的刀锋划过她的右肩，皮肉瞬间翻开，滚烫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青布衣衫，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在月光里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唔。”陈守真闷哼一声，没有回头，反手将拐杖横扫出去，杖头狠狠砸在那刺客的手腕上。
又是一声骨头脆响，刺客手里的钢刀再次落地，疼得嗷嗷直叫。
可三个打一个，她本就占了劣势，肩头上的伤又在不断失血，不过片刻，就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三个刺客呈三角之势，慢慢围了上来，脸上的黑布遮不住眼里的狞笑。
“一个瘸了腿的娘们儿，也敢跟老子们斗？我劝你乖乖受死，省得我们哥几个多费手脚！”
陈守真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左手死死攥着拐杖，拇指已经按在了杖头的暗扣上。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肩头上的血还在不停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却没有半分惧色。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落在冰面上的月光，冷，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
“你们主子，没告诉你们，我是谁？”
三个刺客一愣，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庙门外忽然炸响一声带着哭腔的厉喝：
“***！住手！”
一个黑影疯了似的冲进来，手里抡着一根碗口粗的扁担，劈头盖脸就朝着离门口最近的刺客砸过去。那刺客猝不及防，被扁担狠狠砸在背上，一个趔趄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陈守真看清了来人，眉头猛地一皱。
是李巧云。
她头发散乱，发髻歪在一边，脸上又是灰又是汗，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的扁担握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她明明浑身都在抖，却还是抡着扁担，朝着剩下的两个刺客扑过去，一边打一边撕心裂肺地喊：“来啊！有本事冲我来！打死你们这些拿人钱财害命的***！”
三个刺客瞬间回过神，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姑娘，眼里露出凶光。
为首的刺客狞笑一声，挥起钢刀，迎着扁担就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坚实的木扁担被钢刀直接削成了两截。
李巧云手里只剩半截短棍，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开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一**摔在地上。
那刺客提着刀，一步步逼近她，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找死！老子先送你上路！”
钢刀高高举起，月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巧云吓得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
“住手！”
一声厉喝，像惊雷似的炸在破庙里。
不是慌乱的嘶吼，是带着刺骨寒意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三个刺客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那个瘸了腿的女人，拄着拐杖站在月光里。她的脸惨白得像纸，右肩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可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钉在地上的石像，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他们握着刀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你们的主子，是魏庸，还是孙家？”陈守真的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青砖上。
为首的刺客眯起眼，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死到临头了，还管得着是谁派的？”
陈守真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
枣木拐杖的杖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魏庸不会派你们来。”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要取我性命，三年前在京城诏狱里，就可以动手。他要杀我，用的是三司缇骑，是大内的高手，不是你们三个连门都摸不利索的喽啰。”
三个刺客的脸色，瞬间变了。
黑布遮不住的眼睛里，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错愕。他们没想到，这个瘸了腿的乡下女人，竟然知道魏大人，甚至连诏狱都知道。
陈守真又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再落，又是一声“笃”。
“是孙大发雇的你们，对不对？”
她看着他们骤然收紧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给你们多少钱？五十两？还是一百两？买我一条命，再把这破庙烧了，毁尸灭迹？”
没人答话。
可他们下意识握紧刀柄的动作，已经给了她答案。
陈守真走到了李巧云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把摔在地上的小姑娘护在了身后。她低头看了李巧云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又抬眼看向那三个刺客，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出双倍。”
三个刺客猛地一愣，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
“现在给。”陈守真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随手扔在了他们面前的地上。布包散开，白花花的银锭滚了出来，在月光下闪着晃眼的光，“一百两。拿了钱，现在就走，就当今晚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为首的刺客蹲下身，拿起一锭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孙大发只给了他们三十两，说好事成之后再补二十两，加起来也才五十两。这女人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双倍还多。
他们本就是拿人钱财消灾的江湖亡命徒，谁给的钱多，谁就是主子。
三个刺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动。
为首的刺客把银子揣进怀里，又把地上的银锭全都拢进布包，往怀里一塞，对着陈守真拱了拱手，嘿嘿一笑：“成交。”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同伴转身就走。
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回头，冲着陈守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姑娘敞亮！下次再有这种买卖，记得找我们哥几个，我们比孙家那货，大方多了！”
三道黑影，转眼就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破庙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夜风穿过窗洞的呜呜声，还有李巧云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陈守真面前，看着她浸透了血的右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先生……您的伤……您流了好多血……”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去碰，又怕碰疼了她，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陈守真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草堆边坐下，扯下自己里衫的一条衣襟，递了过去，声音依旧很淡，听不出疼，也听不出情绪：“帮我包扎一下。”
李巧云连忙接过布条，蹲在她面前，笨手笨脚地替她清理伤口，缠上布条。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扯到了伤口，眼泪越掉越凶，砸在陈守真的胳膊上，温热的。
“您……您哪来的那么多银子啊？”她哽咽着问，“那不是赵家给的赔偿，还有您这三年攒的全部家当吗？您怎么就……就全给他们了啊？”
陈守真垂着眼，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嘴角忽然动了动，露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那是您全部的钱啊！”李巧云急得声音都劈了，“以后您怎么办啊？连点灯的油钱都没了！”
陈守真没答话。
她抬起头，望向破庙屋顶那个大洞，望着从洞里漏下来的那一片银白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她惨白的脸上，也照进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三年来，她活在黑暗里，心里只有恨，只有报仇。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习惯了枕着刀睡觉，习惯了随时赴死。
可刚才，这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小姑娘，拿着一根扁担，就敢冲进来，挡在她面前，对着三个带刀的亡命徒嘶吼。
那一瞬间，她冰封了三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李巧云终于替她包扎好了伤口，打了个结，依旧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您刚才……为什么要救我啊？”她哑着嗓子问，“咱们非亲非故的，您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您自己都在危险里……”
陈守真低下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
“你豁出命来救我，我为什么不能救你？”
李巧云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怕您出事，想说孙大发放了狠话我不放心，想说我在庙外的草垛里守了半宿，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了哽咽的哭声。
夜还很长。
风还在吹。
破庙外的狗吠声，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
陈守真靠在土墙上，看着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又抬眼望向那片月光。
她的左手，依旧握着那根拐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按在机关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除了三年未歇的恨意，除了冰封千里的寒意，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暖意，一点牵绊，一点不再孤身一人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