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试探------------------------------------------，沈知意已经站了起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白大褂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着无框眼镜，神情斯文，手里提着黑色医疗箱。再往后，是两名动作利落的护理人员，还有陆夫人。，原本空荡安静的婚房一下多了几分近乎冷硬的秩序感。，语气平稳，“这是沉舟的主治医生，周医生。每天这个时间，他都会过来给沉舟做例行检查。”，“辛苦了。”，神色也看不出太多异样，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一夜之间变成陆家少夫人的事实。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刚才发现那根食指角度变了开始，她整个人就一直绷着。，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意：“少夫人昨晚休息得还好吗？少爷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您不用太担心。”。，落在沈知意耳朵里，却莫名有种被提前设定好的感觉。，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周医生身上。，先看瞳孔反应，再听心肺，再翻看护理记录，最后从医疗箱里取出今早要用的药物和一支针剂，交给身后的护理人员。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滞，像是每天都在重复做这些事。，连眼睫都没颤一下。，沈知意几乎也要相信，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周医生。”她忽然出声。，闻言抬头，“少夫人？”
“他这样多久了？”沈知意问。
周医生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微顿了一下，才温声回答：“从车祸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中间也有过一些轻微的自主反应，不过总体上……还是没有明确苏醒迹象。”
“轻微反应？”沈知意像是不太懂，眉头轻轻蹙起，“比如？”
“比如手指轻微蜷缩、眼球偶尔转动、对声音或光线产生一些无意识反应。”周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这些都不代表意识清醒，只是昏迷病人常见的生理现象。”
沈知意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可心里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说得太顺了，像是早准备好的答案。
手指蜷、眼球动、对声音和光线有反应——她昨晚看到什么，他就解释什么，像有人早替她把所有疑心都准备好了答案。
陆夫人在一旁淡淡开口：“知意刚嫁过来，难免紧张些。你以后照着医生说的做就行，不用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
沈知意抬眸，看向陆夫人。
陆夫人今天穿了一身很简单的浅灰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整个人还是昨天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雍容模样。可她说这句话时，眼神却极轻地从沈知意脸上掠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到底有没有发现异常。
沈知意垂下眼，轻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周医生检查完，又交代了几句饮食、擦洗和肢体**的注意事项，便带着人退了出去。陆夫人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床边看了陆沉舟片刻，神色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你既然进了陆家的门，有些规矩还是要懂。”她没有看沈知意，声音也不重，“沉舟现在虽然这样，但他还是陆家的长子。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听见了，不必理会。宅子里的人要是有谁怠慢你，你可以告诉管家。但有些不该碰的东西，也别乱碰。”
沈知意静静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有些不该碰的东西”。
她没问什么才叫不该碰，只微微抬眼：“比如什么？”
陆夫人这才转头看向她，目光带着一点审视，“比如沉舟的公事、私印、保险柜，和一些旧文件。”
旧文件。
一个医生在解释他为什么醒不过来，一个长辈在提醒她别碰旧文件。看上去不相关的内容...陆沉舟躺下之前，碰到过什么；而现在，还有人怕别人再碰到一次。
沈知意心里轻轻一动，面上却没露半分，“我只是照顾他，不会乱动。”
“那就好。”陆夫人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景川今天会过来看看沉舟。你们年纪相仿，见了面不必太拘束。”
说完，她便走了。
房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知意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景川。
昨天婚礼上，她其实就见过这个名字对应的人。
陆景川，陆沉舟的堂弟，穿着一身得体西装，站在人群里笑意温和，姿态恰到好处，替陆家招呼宾客时比谁都周全。若只看表面，谁都会觉得他是个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人。
可偏偏，昨晚她在婚房里试探陆沉舟时，一提到这个名字，床上的人指尖收紧了。
想到这里，沈知意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沉舟身上。
男人依旧闭着眼，苍白而安静，像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在过度敏感。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陆沉舟。”她低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你要是真醒着，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宅子里没几个好人吧。”
没有回应。
沈知意也不在意，目光落在他搭在被上的手上，声音放得更轻：“我现在不知道你到底在装什么，也不知道你想骗谁。但有一点我大概猜到了——你现在这样，不是因为你想躺着，而是因为有人希望你继续躺着。”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下。
床上的人呼吸没有变。
她垂眼看了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却故意从他手背边擦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反应。
稳得像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她多心。
沈知意心里却反而更笃定了。
因为正常昏迷的人做不到这样“稳”。
他们的反应是乱，是迟钝，是不受控。可陆沉舟不一样，他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她在试探什么，所以每一步都收得极准。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还真能忍。
她不再说话，起身走去窗边，把厚重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到床尾，也落到男人半张冷白的脸上。
光线亮起来后，房间里那种夜里的诡异感散了一些，反倒更像一个普通得有些空旷的新婚早晨。
如果忽略床上的那个植物人丈夫的话。
沈知意刚拉好窗帘，门外便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进门的人比刚才随意得多。
“嫂子。”
一道温和含笑的男声先一步传了进来。
沈知意回头，就见陆景川推门而入。他今天穿得休闲许多，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五官生得端正，笑起来时甚至有种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的干净感。
可就是这样的人，让昨夜床上的陆沉舟起了反应。
陆景川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手里提着果篮和补品，一进门便自觉地把东西放到了外间桌上，很快退了出去。
“昨天婚礼上人太多，没顾得上和嫂子正式打招呼。”陆景川看向沈知意，笑意不深不浅，“我是景川，沉舟哥的堂弟。”
沈知意点头，“我知道。”
“嫂子昨晚睡得好吗？”陆景川语气很自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她和床上的陆沉舟之间扫了一遍，像是在观察什么，“沉舟哥这边平时照顾起来比较费心，嫂子要是不习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说。”
这话听起来体贴，可落在沈知意耳朵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个堂弟，对刚进门的新嫂子表现得这么周全，本该让人觉得是陆家教养好。可沈知意却敏锐地从他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心里，闻到了一点试探的味道。
她没接那份热络，只淡淡道：“我刚来，慢慢就会习惯。”
陆景川笑了笑，像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转而走到床边，看着陆沉舟，轻轻叹了口气：“沉舟哥以前最不喜欢医院和仪器，偏偏现在每天都得靠这些吊着。说到底，还是那场车祸太突然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甚至带了点惋惜。
可沈知意却在这一瞬间，余光清清楚楚看见，床上的陆沉舟右手食指极轻地往内收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快得像错觉。
沈知意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却纹丝未动。
她终于确定了。
陆景川，不只是让陆沉舟不喜欢。
这个名字，是真的能牵动他反应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陆景川还在床边站着，低头看着陆沉舟，像是真的为堂兄如今的样子惋惜。沈知意却忽然走过去，站到离床不远的位置，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听周医生说，他之前偶尔会有些轻微反应。”
陆景川抬头看她，眼神里掠过一瞬极快的东西，“是吗？”
“嗯。”沈知意看着他，像是随口一提，“比如手指会动，或者对声音有点反应。”
陆景川面上笑意未变，眼底却明显紧了一分，“嫂子刚嫁过来，难免会把这些看得重些。医生最清楚，既然他们都说没醒，那应该就是没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就是因为太滴水不漏了，反倒像在急着替什么定性。
她忽然不想再顺着他们的话往下听了。既然人人都在教她“别碰”，那她偏要先丢一颗石子，看水面底下到底谁先乱。沈知意没再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转向床上的陆沉舟，声音很轻：“不过也是。要是真能听见，听到有人天天盼着自己醒不过来，大概也不会高兴。”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微妙了。
陆景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嫂子这话什么意思？”
沈知意抬眸，看着他，神色无辜得很，“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口说说。堂弟这么紧张做什么？”
陆景川看了她两秒，忽然又笑了，像是把那一瞬的异样全压了回去，“看来嫂子不仅胆子不小，心思也比我想的细。”
“彼此。”沈知意淡淡道。
两人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
谁都没再继续往下说，可那种试探意味已经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片刻后，陆景川先收回目光，语气重新恢复温和：“行，沉舟哥这边嫂子先照顾着，我晚点再来。公司那边现在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我也得过去一趟。”
公司。
沈知意心里轻轻记下这个词。
陆沉舟还躺在这里，陆景川却已经理所当然地在说“公司那边还有事等他处理”。
她忽然有些明白，昨夜那一瞬指尖为什么会收紧了。
陆景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嫂子，陆家规矩多，但只要安安分分，没人会为难你。你才刚进来，有些事，还是少碰为好。”
这句话和陆夫人早晨那句“不该碰的别乱碰”，几乎异曲同工。
沈知意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一个让她别乱碰旧文件，一个让她少碰有些事。
看来，这宅子里不能碰的东西，比她想的还多。
人都走后，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意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片刻，声音压得很轻：“你堂弟比我想的更沉不住气。”
床上的人没有动。
可被面下，那只手的食指极轻地压了一下，像是在应她。
沈知意定定地看向床上的陆沉舟。
床上的男人依旧闭着眼，面色平静得像刚才那一下指尖收紧根本不存在。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装得挺像。”
她走回床边，俯身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偷听见：“陆沉舟，我现在只确定两件事。第一，你听得见。第二，陆景川有问题。”
说完，她停了停，目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
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眼下很淡的一点青色，像是长期压着精神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沈知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荒唐。
她昨天还被逼着替嫁，今天就开始对着一个装睡的男人分析谁有问题。
这日子真是疯了。
她正要起身，目光却忽然落到陆沉舟枕边。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淡的折痕，像是有人头部微微偏过时压出来的。
昨晚没有。
今早刚才医生和陆景川来时，她也没看到。
也就是说——就在刚刚，在她和陆景川对话的时候，床上的这个人，极可能悄无声息地偏过一点头。
他是在听。
而且听得很认真。
沈知意的呼吸轻轻一滞，随即又慢慢平稳下来。
她没有拆穿，只伸手替他把枕边那点褶皱轻轻抚平，低声说了一句：
“你最好别一直装下去。”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往外间走。
可就在她背过身的那一瞬，床上的男人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什么。
而沈知意没有回头。
只是那一刻，她心里已经无比清楚——
她不是一个人在试探。
陆沉舟，也在试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