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敏------------------------------------------，自贡的梧桐叶开始变黄的时候，任成林在图书馆里第一次见到了周敏。，阅览室里人不多。任成林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现代广告》杂志，旁边放着那个从入学就开始用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文案技巧和策划案例。他正在研究一则关于品牌定位的案例，写得入神，没有注意到有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请问，这里有人吗？”。对面站着一个女生，圆脸，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怀里抱着几本书。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没有。”他说，低下头继续看书。，把书放在桌上。任成林余光扫了一眼，看到那几本书里有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实的《白鹿原》，还有一本《小说选刊》。他多看了一眼——在师专里，看这些书的人不多。，但那女生时不时抬头看他。他感觉到了，但没有理会。直到她终于开口说话。“你是任成林？”，有些意外。“你认识我？不认识，但听说过。”她笑了笑，“刘教授在课上提到过你，说你的策划方案被街道办采纳了，还说你写的散文在《自贡日报》上发表了。他说你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有灵气的。”，有些不好意思。“刘老师过奖了，我就是瞎写。瞎写能写到被街道办采纳？”她歪着头看他，“我选修了刘教授的写作课，他专门拿你写的那个方案当案例讲给我们听。他说一个好的策划方案，比一篇好的散文还难写。因为散文是写给自己看的，方案是写给人家用的。”。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杂志，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那就是个活，挣点生活费。挣生活费也是本事。”她说，语气里没有客套，是真的这么觉得。她伸出手来，“我叫周敏，九八级的，也是中文系。任成林。”他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凉凉的。
“我知道你的名字，”她说，“你的散文我看了，《大巴山的炊烟》，写得真好。我看了两遍。”
任成林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有光——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光，是真的喜欢、真的被触动之后的光。
“你真的看了？”他问。
“当然看了，”她从书堆里翻出一张剪报，递给他，“我特意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夹在书里了。”
任成林接过来，看到自己的文章被工工整整地剪下来，贴在了一张白纸上，旁边还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她觉得写得好的句子。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高兴，高兴太轻了；不是感动，感动太重了；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他写了那么多东西，文案、方案、报告，都是给别人看的，都是用来换钱的。只有这篇散文，是写给他自己的，写给他的大巴山，写给他的炊烟。他没有想过会有人认真读它，更没有想到会有人把它剪下来，夹在书里。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读它。”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你以后还会写吗？”
“会。”他说，“只要有时间，就会写。”
“那你写出来，我第一个读。”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聊散文，聊小说，聊那些他们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认真思考。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她说话——不是那种男生对女生的喜欢，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感觉。在这个以培养教师为目标的师专里，喜欢文学的人不多，能把文学说到心里去的人更少。而她，是其中一个。
阅览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他们聊了很久，久到阅览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直到图书馆的刘老师过来赶人，他们才发现，已经快九点了。
“你住哪栋楼？”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他问。
“女生楼，三号。”
“我送你。”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她把毛衣裹紧了，缩了缩脖子。
“任成林，”她忽然说，“你那个被街道办采纳的方案，最后能办成活动了吗？”
“要办。下个月的事。”
“什么样的活动？”
“社区文化艺术节。就在汇东路那边，搞一个周末，有书画展、有文艺演出、有民俗展示。”
“听起来很有意思。”她转过头看他，“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你想看？”
“想啊。我学中文的，这些东西将来都用得上。而且……”她顿了顿，“我想看看你写的方案，到底是怎么变成真的活动的。”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听说他写方案挣钱，要么羡慕，要么不屑，要么觉得他运气好。只有她，想去看一看。
“好，”他说，“我带你去。”
“说定了？”
“说定了。”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走到女生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任成林，谢谢你送我。”
“应该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最近在写什么？”
“在写一篇新的散文，写我父亲。”
“写完了给我看？”
“好。”
她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楼门。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他想起她说的话：“我想看看你写的方案，到底是怎么变成真的活动的。”他想起她把他的散文剪下来，夹在书里。他想起她说“你写出来，我第一个读”。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这个秋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任成林接到了街道办的电话。上个月他写的那个社区文化艺术节活动定在十一月第一个周末举办。街道办的陈主任问他，愿不愿意到现场来看看，顺便帮忙协调一下。
他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给周敏寝室打电话——他是在图书馆碰到她的时候要的****，说如果有活动就通知她。
周敏在电话那头很高兴：“去！当然去！”
活动那天是个晴天。任成林在街道办门口等她，看到她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走吧！”她说。
他带她走进活动现场。汇东路的步行街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文化广场，有书画展区、有民俗展示区、有一个小舞台。街道办的陈主任看到任成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任来了！你的方案不错，回头我们还要搞一个年终总结活动，你再帮我们写个方案。”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全是惊讶。等陈主任走了，她小声问他：“你跟他们都这么熟？”
“也不算熟，就是合作过几次。”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任成林，你太厉害了。”
“这有什么厉害的，”他说，“就是写个方案。”
“不是写方案的事，”她说，“是你才大二，就能跟街道办的人这样合作了。我在课上学的都是理论，你已经在实践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带她看了书画展，看了民俗展示，看了舞台上的文艺演出。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点什么。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在记什么？”他问。
“记这个活动是怎么组织的，”她说，“舞台怎么搭的，节目怎么安排的，人流怎么引导的。这些东西，课本上学不到。”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写方案的时候，想的只是怎么把活动做好、怎么让街道办满意、怎么拿到钱。而她看这个活动，想的是怎么学、怎么用、怎么变成自己的东西。
“周敏，”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写东西，”她说，“小说、散文，什么都行。但我知道，光会写不够。得像你一样，懂社会、懂人、懂怎么把事情做成。不然写出来的东西，都是飘着的。”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活动结束后，两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她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一首歌。
“任成林，”她忽然说，“你今天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什么世界？”
“就是……书本之外的世界。我以前觉得，学中文就是看书、写文章。但今天我才知道，中文系的人，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可以写方案、可以搞活动、可以把文字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我也是进了大学才慢慢想明白的。光会写不够，得知道写出来给谁看、有什么用。”
“你怎么想明白的？”
“被逼的，”他笑了笑，“要想挣钱。写着写着，就明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吃了很多苦，对吧？”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吃苦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接不住他那些年的经历。但他也不想在她面前诉苦——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怜悯。他只需要被理解。
“还好，”他说，“都过来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学校，两个人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女生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任成林，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动，你还带我去吗？”
“当然。”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她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这个送给你。”
他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任成林，愿你写出更多的好文章。——周敏”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微微红了，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她说，“你写出来的文章，就是最好的谢礼。”
她转身跑进了楼门。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身走回了宿舍。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翻开那个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给周敏，愿你写出你想写的所有东西。——任成林”
他没有把这句话告诉她。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本子还给她，里面写满了他写的文章。然后她会看到这一页，会看到那句话。然后她会知道，在那个秋天，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在她第一次跟他打招呼的那个下午，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退稿信、采用通知、策划方案放在一起。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了。他带着那个念头，沉入了黑甜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