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山海

《嫁妆》------------------------------------------。，说自己是云游的道人，略通医术，可以帮着她采药晒药。姑娘很高兴，说正好缺个帮手，阿婆走后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好几味药都断了货。——这一世也叫阿璃。阿婆在东海边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除了半块玉，还有一片鲛绡，绡上用鲛人古语绣着一个“璃”字。阿婆不认得鲛文，只觉得这个字好看，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她换了无数身份、无数面容，可每一个名字里，都带着一个“璃”字。像一种执念，刻进魂魄深处，轮回百世也磨不掉。。她虽然看不见，可对山上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哪片坡上长着柴胡，哪道沟里生着半夏，哪块石头后面藏着最肥的茯苓，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她的手摸着草叶就能辨出品种，比明眼人还准。长离拄着竹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草丛里，手指轻轻拂过叶片，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这株薄荷长得好。”她把薄荷连根挖出来，抖掉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可以种在院子里。”。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青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她撑着竹竿一步一步走得极慢，竹竿在石阶上一点一点地探，探到实处才落脚。有时候踩滑了，身子一歪，长离的手就伸出去，在即将碰到她手臂的最后一寸又硬生生收回来。。，把挡路的石头踢开，把横生的荆棘用竹杖拨到一边。她不知道，她每天走的那条山路，他夜里会先走一遍，把石头搬开，把荆棘砍断，把松动的地方用土填实。她不知道，她每次踩滑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停一拍。她不知道，她弯腰采药的时候，他的手掌就悬在她身后三寸的地方，随时准备接住她，却永远不敢落下。，他们从山上回来，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阿璃背着一竹篓草药走在前面，唱着歌。不是东海的渔歌了，是江南的小调，吴侬软语，轻轻柔柔的。她的嗓子没有从前亮了，可调子还是准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从前的她在蓬莱剑池边唱完一句就歪头冲他笑。，忽然停下了脚步。，是东海的古语。。这一世的阿璃是江南渔村的孤女，从没去过东海，不可能懂鲛人的语言。可那几句词她唱得一字不差，是鲛人最古老的嫁歌，阿娘唱给女儿，女儿唱给夫君，一代一代传了不知多少万年。——月出东海兮潮生，鲛人采珠兮候君。珠有九彩兮君有一，生生世世兮不离分。。
她的魂魄记得。
长离站在暮色里，槐花落了他一身。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到那半块暖玉。玉是烫的。
当天夜里，阿璃又做梦了。
长离在隔壁的房间里，隔着薄薄一层土墙，听见她在梦里喊一个人的名字。不是“阿离”，是一个更古老的、用鲛人语念出的音节。他听不懂，可他腕间的齿痕在听到那个音节时猛地疼了一下，像有人用针尖刺进了旧伤疤。
他坐起来，把腕间的疤贴在墙壁上。土墙是凉的，她梦里的声音透过土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歌声。
她在梦里哭。
不是嚎啕，是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个把眼泪憋了三万年、终于憋不住了的人。长离的手指抠进土墙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他三万年没有听见过她的哭声了。斩妖台上她笑着落泪，没有声音；归墟渊边她坠下去的时候在唱歌，没有声音。她把这辈子所有的哭声都攒到了梦里。
他不能过去。
他只能隔着墙，听她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阿璃从屋里出来，眼睛上的素帕换了一条新的。她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说今天去西山采药，那边的半夏该收了。她的声音是平的，嘴角是弯的，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模一样。
长离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魂魄知道。那个每晚在梦里对着大雪中白衣人背影喊破喉咙的人，那个把鲛人嫁歌唱得一字不差的人，那个在夜最深的时候哭着喊一个三万年前名字的人——她的魂魄什么都记得。只是隔着一层轮回的膜，透不到清醒的日光里来。
他把那半块暖玉从怀里掏出来，挂回了她脖子上。
她摸到玉，愣了一下。“道长，这不是我的玉吗？怎么在你那里？”
“地上捡的。”他说，“戴好，别丢了。”
她把玉塞回衣领里，贴着心口。玉是温的，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她拍了拍胸口，冲他笑了一下，拄着竹竿往西山走去。
长离跟在她身后，腕间的齿痕一下一下地疼，和着她的步子，像另一颗心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