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素服------------------------------------------，天没有下雪。，铅灰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絮铺在天上。凤仪宫的宫门开着，门口跪了一地的宫人。她下了翟车，目光扫过去——没有周嬷嬷，没有青萝。跪在第一排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嬷嬷，看着约莫四十来岁，圆脸，低眉顺眼，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奴婢刘氏，恭迎娘娘回宫。”，裙摆扫过青石板，扫过刘嬷嬷贴在地面上的指尖。刘嬷嬷的手指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似的，又飞快地贴回去。。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绣架上搭着那件大氅，领口的灰鼠皮还是只缝了一半。她走到绣架前，低头看了一眼——针的位置又变了。她走之前，针是插在皮子和缎面的接缝处的，现在针插在皮子上，插得很深，墨青色的丝线短了一截。又有人拆过，重新缝了，拆的时候剪掉了一段线。。“刘嬷嬷。”她说。，弓着身子。“奴婢在。本宫离宫这几日，谁进过这间屋子？”。“回娘娘，陛下……陛下来过。”。她看着那件大氅，看了很久。领口的灰鼠皮上，有人缝过的那几针，针脚比她的还要歪。她缝的虽然歪，但是歪得一样——每一针都往左偏同样的角度。而新添的那几针，歪得没有章法，左一针右一针，像喝醉了酒的人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把那几针拆了。，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拆下来的线蜷在她掌心里，墨青色的，比她用的线短了一截。她把线团在手心，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线从掌心里滑落，落在金砖地面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传膳吧。”她说。。每样菜夹了一筷子，嚼得很慢。唯独桂花糕她没有碰。白瓷碟子里的糕点码得整整齐齐，糕面上的干桂花在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了。
晚膳撤下去之后，她让所有人都退下。殿门合上，她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央，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铜镜前，坐下来。
铜镜里映着她的脸。穿着一身素服，头上只簪了那支桂花簪。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伸手拔下簪子，放在掌心里。白玉温润，花瓣薄得透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簪子重新簪进发间。这一次，簪得比平时深了一分。
她站起身，开始走。
不是漫无目的地走。她沿着殿内的墙根走，一步一步，量着这间屋子的尺寸。从东墙到西墙，三十二步。从南窗到北门，二十八步。她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在了那扇朝北的槛窗前。
窗外是凤仪宫的院子。暮色从墙头压下来，把雪地染成暗蓝色。桂花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其中一根弯得最厉害，枝梢触到了地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跪下。她看着那根枝条，看了很久。暮色一点一点变深，枝条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最后融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她关上了窗。
头七过后的第三日，沈霁宁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东西。她从妆*开始。步摇，耳坠，手镯，璎珞，珠花——六年来他赏她的，父亲给她的，外祖母传给她的。她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金的，银的，玉的，珊瑚的，点翠的，镶宝石的。铺了一桌子，在烛火下闪着各色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支桂花簪，从首饰堆里单独捡出来。其余的，一件一件，放回收进妆*。每放回去一件，妆*就满一分。全部放完之后，她把妆*的盖子合上。盖子落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然后她打开了衣箱。
衣箱是紫檀木的，面上雕着凤穿牡丹的纹样。她进宫那年，父亲请江南最好的木匠打的。木匠花了三个月，雕坏了三套刻刀，最后交到她手上时说，小姐，这只箱子能用一辈子。她那时候想，一辈子很长。现在她知道，六年也可以是一辈子。
箱子里装着她的衣裳。进宫时穿的，及笄时穿的，封后时穿的。每一件都被仔细叠好，夹层里放着防蛀的香樟木片。她一件一件取出来，展开，看一遍，再叠好，放回去。她做这些事做得很慢，慢到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慢到宫女进来添了两次灯。
添第二次灯的时候，刘嬷嬷端着一盏茶进来了。她把茶放在案上，站在一旁，没有退下。沈霁宁继续叠衣裳，没有抬头。
“娘娘，”刘嬷嬷的声音很轻，“周嬷嬷……今日从浣衣局传了话出来。”
沈霁宁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叠衣裳。
“说。”
“周嬷嬷说，她在浣衣局一切都好，请娘娘不必挂念。还说……”刘嬷嬷的声音低下去，“还说天冷，娘娘记得添衣。”
沈霁宁把最后一件衣裳放回箱中，合上箱盖。她转过身，看着刘嬷嬷。刘嬷嬷低着头，不敢看她。
“谁让你来说这些的？”
刘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娘明鉴，是周嬷嬷托了浣衣局的小太监，小太监又托了奴婢……”
“起来。”
刘嬷嬷没有动。
“起来。”沈霁宁又说了一遍。
刘嬷嬷站起来，膝盖弯着，腰弓着，不敢站直。沈霁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以后周嬷嬷传话，直接告诉本宫。”
“是。”
“不必经别人的耳朵。”
“是。”
“去吧。”
刘嬷嬷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稳住了，然后小跑着消失在廊下。沈霁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青萝。青萝走路从来不会绊。青萝走路像猫一样，轻得没有声音。
那天夜里，沈霁宁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凤仪宫的院墙边，沿着墙根走。墙根的雪积得比别处都厚，她趟着雪，走了大半圈。然后她停下了。
她面前是一扇小门。门很旧了，漆皮斑驳，藏在廊柱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那天走遍凤仪宫时发现的门。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她又推了一下，用了力。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侧是高墙，比外面的宫墙还要高。墙面上没有漆朱红的漆，露出青砖本来的颜色。青砖上长着苔藓，被雪盖住了，只从雪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暗绿。夹道很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她把身子侧过来，才能挤进去。墙面蹭着她的肩膀，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她往里走。雪积在夹道里，没有人扫过。她踩上去，雪没过了小腿。她走得很慢，雪太厚了，每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里***，再踩下去。
夹道很长。比她想象的还要长。她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那扇小门还在身后，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光看不见了。久到前后左右都只剩下雪和青砖和苔藓。然后她走到了尽头。
是一堵墙。
夹道的尽头，是一堵墙。
沈霁宁站在墙前，怔了很久。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她仰着头，看着那堵墙。墙很高，比两侧的宫墙还要高。墙头上积着雪，雪的上面是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自己——她竟以为这座宫城里，真的会有一扇通向外面门。她竟以为她走了那么久，会走到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到头来，所有的路，尽头都是一堵墙。
她伸出手，手掌贴上冰冷的墙面。墙面粗糙，青砖的颗粒硌着她的掌心。她用力按了按，墙面纹丝不动。她收回手。掌心里沾了一层灰，混着雪水，脏兮兮的。她没有擦掉，就那么握着那点脏，转身往回走。
走出夹道的时候，她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像关上了一个她不该打开的念头。
那夜之后，沈霁宁没有再出过凤仪宫。
不是不能出去。是不想。她封了凤仪宫的门，对外称病。宫人禀报，说陛下来看过两次。第一次在门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没有进来。第二次推开了门，走到殿中央，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她跪在寝殿里，隔着两道门，听见他的脚步声——进院子，上台阶，停在殿门外。然后停了很久。然后转身，**阶，出院子。
脚步声消失之后，她低下头，继续抄经。案上摊着一卷《心经》，她抄到第三十七遍。“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她抄到这一句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看着那个圆点，看它从一个小圆点洇成一个大圆点，洇到那个“恐”字上。
她把这一页揭过去，重新铺了一张纸。
窗外的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她抄完**十九遍《心经》的时候，天黑了。她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雪积得很厚了。桂花树的枝条被雪压着，弯成一张弓。有一根枝条断了，半截挂在树上，半截落在雪地里。断口是白色的，露出里面嫩绿的芯。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哗哗翻动。她伸手接了一片雪。雪落在她掌心里，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化了。水珠顺着掌纹淌下去，淌过生命线，淌过感情线，从掌根滴落。
她把手收回来，关上窗。
然后她走到衣箱前，打开箱盖。箱子里，素服的下面，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宫女的衣裳。月白色的，和她的家常衣裳颜色相近，但料子粗得多，袖口没有绣花。她看了那件衣裳很久，然后把它取出来，放在最上面。
箱盖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