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宫道------------------------------------------。。她知道。她站在廊下，看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北方的雪和江南的不同。江南的雪是湿的，落下来就化了，留不住。北方的雪是干的，落下来是粉末一样的，风一吹就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御书房的台阶是汉白玉的，雪落上去，白上叠白，几乎看不出雪的痕迹，只留下一层**的光。雪落在朱红的柱子上，红白分明，白的愈发白，红的愈发红。雪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出来得太急，没拿手炉，指尖冻得发白。身边的宫女要替她回去取，她摇头。“不用，”她说，“陛下快出来了。”。六年来，每一次她等他，都觉得他快出来了。她等他，等得心安理得，因为每一次他都会来。他来了，她会拉他的袖口。他握住她的手。她以为这就是全部。，天已经擦黑了。。先是琉璃瓦失了光泽，从金黄变成暗金，又从暗金变成灰蒙蒙的一片。然后是墙面的朱红色沉下去，一点一点地，像有什么东西把颜色从墙上抽走了。最后是雪地暗下来——雪地在暮色里变成一种奇怪的蓝色，冷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经过她身边时，他们低头行礼，匆匆离去。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沈家的旧部，户部侍郎周大人。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她看见他的脸——五十多岁的人了，胡子花白，眼角布满皱纹。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娘娘，”他低声说，“沈大人他……”，下半句话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他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拐过宫道的弯角时，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消失了。，抬脚跨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很大，大到殿中央的铜炉烧得再旺，热气也跑不到门口。她从外面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和几片粘在裙摆上的雪。雪片落在殿内的金砖上，几乎是瞬间就化了，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像泪滴砸出来的印子。。案是紫檀木的，长丈余，宽三尺，案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案上摊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没干，红得像一滴新鲜的血。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的云雷纹。眉眼是她看了六年的眉眼——眉骨高而平，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明明灭灭的。，在案前站定。裙摆上的雪已经化完了，洇湿的那一小块布料贴在脚踝上，冰凉冰凉的。
“陛下，”她说，“臣妾想出宫，回沈府一趟。”
他没有抬头。
“天色已晚，明日吧。”
“臣妾的父亲……”
“朕知道。”
他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在烛火下近乎黑。眼尾微微上挑，是她喜欢的弧度。她从前看着这双眼睛的时候，里面是有温度的。不是灼热的温度，是温温的，像江南早春的水，凉而不寒。
可今夜没有。
今夜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厌倦，不是厌恶。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水被冻透了，冰层厚到看不见****是清是浊，是深是浅。冰面上只倒映着她的脸——一个小小的、苍白的、站在偌大御书房里的女人。
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明日，”他又说了一遍，“朕让人送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陪我回去吧，我一个人害怕。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就剩这一两日了。想说今日磨墨的时候我袖口沾了墨渍，你那件玄色的常服上绣的是云纹，我数了，一共七十二朵。想说你手腕上那条疤——我好久没摸了。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咽回去了。
六年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臣妾告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只记得转身的时候，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朱笔搁在笔架上的声音。
他没有叫住她。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殿门，走进暮色里。
雪下得更大了。不是一片一片地落了，是整个天空都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碎片，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她站在廊下，看见宫墙在风雪里变成一堵模糊的灰影。墙头的琉璃瓦不见了颜色，瓦当上的走兽不见了形状，连墙面上那层朱红都被风雪吞了，只剩下灰。
她走进雪里。
雪落在她的发间。她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是父亲送的，簪头雕的是一枝桂花。雪落在簪子上，落在那朵白玉雕成的桂花上，花瓣托着雪，雪压着花瓣。雪落在她的肩上，月白色的缎面很快被洇湿了，肩头那圈细密的桂花纹样被雪水浸透，颜色变深，从月白变成灰白，像真的花在凋零。
她走在宫道上。
宫道很长。长到她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到尽头。两侧的宫墙在风雪里沉默地立着，朱红的墙面被雪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几分。她走在这两道高墙之间，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裂缝里。
她想起小时候在江南，也走过窄巷。那是镇子上最热闹的一条巷子，两边是青瓦白墙，墙上爬满藤蔓，春天开不知名的小花。她和江屿白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跑不开，他便让她先跑。巷子尽头是河，河上有石桥，桥头有卖糖人的老伯，看见她就笑，说丫头又来啦。
那时候觉得巷子很短，跑几步就到底了。
而眼前这条宫道，比她跑过的最长的路还要长。长得没有尽头。长得无论她走多久，两侧的宫墙都一模一样——朱红的，高耸的，沉默的。墙上没有藤蔓，没有野花，没有她认识的任何东西。只有雪，铺天盖地的雪。
她停下来。
四周安静极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宫人的说话声，没有风吹过屋檐的声响。连雪落下来都是没有声音的。安静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吸气的时候，冷空气一路凉到肺里；呼气的时候，一团白雾散进漫天的雪里。
她忽然想起，这座宫城有多大。
从前她不觉得。她住在凤仪宫，去御书房找他，去御花园散步——她来来回回走的路，加起来不超过十条。她以为这座宫城就是她走过的那些路。可今夜她忽然发现，她走过的那些路，只是这座宫城的一小片边角。这座宫城大得可怕。大到她站在这里，前后左右都是宫道，每一条都通向更多条，每一条都长得一模一样。
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她能数清每一片雪落下来的间隔。一片，两片，三片。她数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忽然想起，从御书房出来到现在，大约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可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条宫道上走到白头。
她低下头，继续走。
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咯吱。她的倒影映在被雪水打湿的青石板上，被宫灯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只困兽。在笼子里转了六年，今夜才发现自己在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