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十国烽烟尽  |  作者:洋芋蛋蛋78  |  更新:2026-04-11
临水的见闻------------------------------------------,在现代不过一脚油门的功夫。陈砚跟着周德沿枯水河道往南走,直走到日头偏西才望见临水镇的影子。脚上的草鞋是周德从一具**上扒下来的,不太合脚,磨得脚后跟生疼,但他一声没吭。。镇口的栅栏门歪倒在一边,门洞上挂着一块匾额,漆皮剥落得几乎认不出字。街上不是没有人,而是有一种更让人难受的景象——有人,但都像鬼。,怀里抱着一团破布似的襁褓,一动不动。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下,眼珠子转都不转地盯着他们这两个外乡人,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属于成年人的、**裸的警惕。一家铺面门板卸了一半,里头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货架上空空如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像是泔水,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烂掉。,整条街上几乎看不到青壮年男人。“人都在哪儿?”他低声问周德。:“能跑的都被征走了。吴越国的兵,南唐的兵,还有些自己拉了杆子的。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再就是——”他没说完,但陈砚懂了。。。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一户人家把临街的窗户卸了,摆出几样东西来卖。货品少得可怜:几卷粗麻布,一小堆盐,两把锄头,还有半筐不知放了多久的干枣。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颧骨支棱着,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凸出来,像受惊的鸟。“纸?”老头听完陈砚的来意,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这位郎君,这年月谁还卖纸?能写字的纸,上个月就被镇上的里正收走了,说要做户籍册子——册子做没做成不知道,反正纸是没了。”。他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连纸都是紧俏货。在现代,一张A4纸几分钱,随手就能抽一沓,在这里却成了要“收走”的物资。“那有没有……能写字的,什么都行。”,转身在铺子后面的杂物堆里翻了半天,最后掏出几样东西摆在柜台上:一块巴掌大的竹片,几片干透的树皮,还有一截发黄的、皱巴巴的粗纸——那纸粗糙得能看见草茎的纤维,与其说是纸,不如说是纸浆压成的薄片。“就这些了。”老头说,“竹片不要钱,树皮也不要。这张纸……郎君看着给吧。反正放我这儿也没人买。”,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得几乎要割手。他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里整理的那些五代残卷,宋版书,元刻本,纸页泛黄却细腻挺括,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曾经用那些纸做过笔记,写错了就随手团掉扔进废纸篓。。
“多少钱?”他问。声音比预想中哑了一点。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柄横刀上停了停,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两文……不,一文钱就行。”
陈砚转头看周德。周德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是那种边缘都磨圆了的开元通宝,搁在柜台上。老头飞快地把钱收起来,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墨呢?”陈砚又问。
老头这回真摇头了:“郎君,墨就更没有了。要磨墨得去县城,县城里才有读书人。咱们这儿,能认得自己名字的都没几个。”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片、树皮和那张粗纸收好,塞进怀里。粗纸贴着胸口,硬邦邦地硌着皮肤。他想,画地图的事得换个法子。
出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德说镇上不能久留,契丹的游骑随时可能摸过来,得找个人家借宿一晚,天不亮就走。两人沿着街往前走,挨家挨户敲门。大多数人家根本不开门,只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清是带刀的陌生人,便砰地把门关死。最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让了门,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她儿子被征走三年了,音信全无,家里只剩她一个。
“住一宿可以,”老婆子说,声音干涩得像枯叶,“但是没有吃的。我自己都两天没开火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哀求,也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砚在院子里坐下来,靠着井沿。周德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块干硬的饼子,塞给他一块。饼子是用某种粗粮掺了糠皮做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渣子,咽下去的时候拉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每一粒碎屑都舔进嘴里。
天彻底黑了。没有灯,没有月亮,只有头顶一片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到让人心慌。他在现代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颗最亮的孤零零挂着。而这里的星空稠密得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钻泼洒在黑绒布上,银河清晰可见,横亘天际。
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竹片。
没有墨,没有笔。他想了想,起身走到井边,伸手在井壁的青苔上蹭了蹭,沾了一手潮湿的泥土。他把泥土抹在竹片上,薄薄地涂了一层,等它稍微干一点之后,又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用指甲把一端劈开,做成一支最原始的笔。
就着星光,他在泥底上画下了第一条线。
那条线歪歪扭扭,代表今天走过的河道。他在旁边点了一个小点,标注土地庙的位置。又在南边画了一个圈,写上“临水镇”三个字——泥土干了之后笔画不太清晰,但勉强能辨认。
周德靠在墙根下看他折腾,忍不住问:“三郎,你这画的什么?”
“地图。”
“地图?”周德的语气里带着困惑,“画这有什么用?”
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竹片上那条歪斜的线上。这条线在现代****上连及格都算不上,没有比例尺,没有等高线,没有坐标网格,精准度约等于零。
但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主动去做一件事。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被迫,而是因为他决定去做。
他决定去理解这片土地。
竹片很小,画不下太多东西。他又把那几张树皮拿出来,在最大的一片上继续画。星光不够亮,他几乎是把脸贴到树皮上才能看清自己画了什么。泥土画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要反复描好几遍。
画完的时候,他的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十根手指全是泥巴,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就像早上洗手之前那样。但这一次,指甲缝里不是血垢,是泥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一样什么东西,在今天早上被那支箭钉入地面的时候就开始了变化,而此刻终于完成了它的第一步。
不是他变强了,不是他适应了,甚至不是他不怕了。
而是他在恐惧的废墟里,找到了第一件自己能握住的东西。
一张地图。一张用泥土画在树皮和竹片上的、粗陋得不堪入目的地
图。
陈砚把树皮和竹片小心地收好,重新塞回怀里。硬邦邦的纸边硌着胸口,那个位置,大概就是心跳的地方。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号角,不知是吴越的巡夜兵,还是契丹的游骑在联络。声音被夜风扯碎,散落在黑暗里,像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亡魂的叹息。
他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明天,他要开始看这座山、这条河、这些路。
明天,他要开始真正地活在这个乱世里。
临水镇的这一夜,陈砚在满天的星光和远方的号角声中沉沉睡去。他怀里揣着一张画在树皮上的地图,指甲缝里的泥土还没有完全洗净。那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在公元946年的乱世里,为自己画下的第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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