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长安烬

醒来------------------------------------------，嗅到一股刺鼻的霉味。、潮湿稻草、人体**物和死亡气息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他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口鼻，却发现手腕上套着沉重的木枷，粗糙的边沿已经磨破了皮肉，结着暗褐色的血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蛛网密布，一只肥硕的黑鼠正从梁上爬过，簌簌落下灰尘。那灰尘落在他的脸上，**的，他却连挠一下都做不到。“这是……”，仿佛有人用凿子在凿他的太阳穴。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画面支离破碎，却无比清晰——，被人按在地上，枷锁加身，却仍昂着头，厉声道：“我沈敬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陛下！你们这些人，早晚会有报应！”，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捂着不让他出声。外面传来砸门声、呵斥声、哭喊声，乱成一团。，回头望去，那座曾经温馨的宅院正在被抄没，家仆们被捆成一串，哭爹喊娘。母亲被人推倒在地，发髻散乱，却仍朝他喊：“砚儿，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是破庙，是冷饭，是同乡的欺辱，是无数个忍饥挨饿的日夜。最后定格的，是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张文礼，那个自称同乡的小吏，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兄，大理寺有人找你问话，跟我走一趟吧。”，就是七天暗无天日的囚禁，就是今天——初审的日子。，深吸一口气。，地级市纪委**研究室，科员，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长安城，大理寺狱，罪官之子，被人构陷。，才把这两段记忆拼接在一起。“晚唐……大中五年……”他喃喃道，脑中快速检索着那些曾经在历史书中看过的内容。
唐宣宗李忱，在位十三年，号称“小太宗”，实则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余毒未清。宣宗本人勤政节俭，明察沉断，但猜忌心极重，晚年更是沉迷丹药，性格乖戾。他在位期间，看似社会稳定，实则暗流汹涌——神策军掌握在宦官手中，**财政枯竭，藩镇自成一国，皇权衰落已成定局。
而大中五年，正是宣宗在位的中期。这个时候，牛李党争虽然表面上平息了，但余毒仍在；宦官势力已经坐大，开始干预朝政；太子之位未定，诸皇子蠢蠢欲动；河朔三镇虽暂时臣服，但随时可能反叛。
整个帝国，就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危楼，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而他现在，就是这座危楼地基里的一只蝼蚁。
随时会被碾死。
“沈砚！”牢门外传来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思绪，“提审！”
沈砚抬头，见一个狱卒正打开牢门，身后站着两个大理寺的差役，神色倨傲，腰间挎着刀，手中拿着铁链。
他缓缓站起身，木枷沉重地压在肩上，锁骨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努力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走吧。”
穿过幽暗的甬道，两旁是一间间低矮的牢房。透过木栅栏，可以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个蓬头垢面的身影。有的在哀嚎，有的在求饶，有的在咒骂，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如死人。
沈砚目不斜视，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告发者是同乡小吏张文礼，证据是一封所谓的“逆党书信”——据说是原身父亲旧部写来的，信中提及“先相之冤未雪，吾辈当共图之”。
但原身根本没见过这封信。
是栽赃。
可大理寺为何要办一个寒门小吏？原身既无权势，又无钱财，构陷他能有什么好处？
除非——除非有人想通过他，引出当年牛李党争的旧案，再攀咬一批人。
这是晚唐朝堂的惯用伎俩：用一个小人物做引子，掀起大狱，清洗政敌。
沈砚心中一凛。
他不能成为这个引子。
公堂之上，大理寺少卿高坐上方，两侧属吏肃立。沈砚被按着跪下，木枷卸下，双手仍被锁链缚住。膝盖撞击在冰冷的砖地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犯人沈砚，”少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审讯，“有人告发你私藏逆党书信，勾结罪臣余孽，意图不轨。你可认罪？”
沈砚抬头，迅速扫了一眼堂上。
少卿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须，眼神锐利却带着几分倦意。两侧属吏有的在低头记录，有的在打量他，有的心不在焉地打着哈欠。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正冷冷地看着他。
沈砚收回目光，平静道：“敢问明府，告发者何人？书信何在？”
少卿微微皱眉，似乎没料到这个阶下囚还敢反问。他挥了挥手。
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从侧门走出，正是张文礼。他朝沈砚得意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大人，这便是从沈砚住处搜出的书信。小人亲眼见他藏于破庙佛像底座下，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小人不敢隐瞒，特来首告。”
少卿接过信，粗略扫了一眼，递给身旁的属吏。
属吏接过，清了清嗓子，念道：“‘沈兄如晤：先相之冤未雪，吾辈岂能坐视？长安城中，尚有旧人可托。待时机成熟，当共图之。弟近日在河东，闻有旧部愿助一臂之力，兄若有意，可来一叙。切切。弟李端拜上。’”
堂上一片寂静。
少卿看着沈砚：“这封信，你可认得？”
沈砚脑中迅速搜索原身记忆。
李端——这个名字有印象。原身父亲的门客之一，当年抄家时不知所踪，若真活着，确实可能写信。
但原身从没收过。
“回明府，”沈砚缓缓道，“小人不认得这封信。”
张文礼立刻跳了起来，指着沈砚的鼻子骂道：“你胡说！分明是从你住处搜出的，我亲眼所见，你还敢抵赖？”
沈砚没理他，只是看着少卿：“小人斗胆，请明府细看那封信的落款日期。”
少卿一愣，低头又看了一眼信纸的末尾：“大和五年九月。”
“大和五年九月。”沈砚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先父被下狱，是八月廿三。九月时，家中已被抄没，小人被发配万年县，住在城外破庙，身无长物。敢问张文礼，那封信若真是先父旧部所写，为何不寄往先父旧宅，却要寄给一个刚被发配、连落脚处都没有的罪臣之子？他是如何知道小人住在破庙的？”
张文礼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沈砚继续道：“再者，大和五年至今，已过去十六年。这封信若真藏了十六年，纸张该发黄脆裂，墨迹也该褪色。敢问明府，这封信的纸张，可是新的？”
少卿低头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那纸洁白如雪，光滑细腻，韧性极佳，绝非十六年前的旧物。
张文礼慌了：“大人，这刁民狡辩！那信、那信是他后来藏的，不是十六年前写的！”
沈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文礼兄，你我同乡，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构陷于我？是受了何人指使？给了你多少钱？”
张文礼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大人，这刁民狡辩！他、他分明是心虚！”
少卿抬手制止他，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兴趣。
“你是沈敬之之子？”
“是。”
“读过书？”
“幼承庭训，略通经史。”
“略通经史？”少卿笑了，“能看出纸张新旧，能推算年月，能当堂驳倒告发者，这叫略通？”
沈砚没说话。
少卿沉默片刻，忽然问：“依你之见，这封信当如何处置？”
沈砚心中一凛。
这是考验。
若他说“**到底”，等于逼大理寺追查幕后主使，会把更多人牵扯进来；若他说“请明府定夺”，又显得软弱可欺，毫无主见；若他说“此案蹊跷，宜从长计议”，又可能被当成圆滑世故之人。
他斟酌片刻，缓缓道：“小人以为，此信真假，一查便知。其一，查纸张来源——这纸洁白如雪，质地细腻，应是近年新贡的澄心堂纸。澄心堂纸贡入长安，皆有记录，**这批纸流入何人之手。其二，查李端其人——若真活着，如今在何处；若已死，这信又是谁写的。其三，查张文礼——他与小人何仇何怨，为何要告发小人，背后可有主使之人。这三条查清了，小人甘愿伏法；若查不清，小人也不能蒙冤。”
少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倒是个明白人。”
他挥了挥手：“将张文礼暂押，此案延后再审。沈砚，押回牢中，好生看管，不得**。”
张文礼大惊失色：“大人！大人！小人冤枉！小人真的是亲眼所见！大人——”
差役已将他按倒在地，堵上嘴，拖了出去。
沈砚被重新套上木枷，押回牢房。路过张文礼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文礼兄，多谢你送我一程。”
张文礼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砚已随狱卒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