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星期六。，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A城一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拖着行李箱的住校生、背着书包的走读生、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抬头看了一眼学校大门上方的**——“热烈庆祝我校2018年高考再创佳绩”。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进了校门。。，今天有一个特别的意义：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成绩排名，将在今天公布。，经过教学楼，径直走向公告栏。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苏念挤进去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喊：“**，陆砚舟又是第一！”。，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在成绩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成绩单按照总分从高到低排列，第一行的名字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谁——，高二（1）班，陆砚舟，总分703。。，高二（1）班，苏念，总分698。。。，咬了咬嘴唇。她想起上个学期的期末**，她和陆砚舟也是差了5分。再上个学期，差了8分。再上上个学期，差了12分。差距在缩小，但第一名始终是那个名字——陆砚舟。。
从小到大，苏念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小学年级第一，初中年级第一，中考全市第三。她习惯了站在最顶端，习惯了被仰望，习惯了“第一名”这三个字和她紧紧绑在一起。
直到高一。
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年级第二。第一名是一个叫陆砚舟的男生，她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去找班主任查了陆砚舟的中考成绩——全市第一。原来他不是黑马，他是一直很厉害，只是他们初中不在同一个区，所以她不知道。
从那天起，“陆砚舟”这三个字就成了苏念心里的一根刺。
不是讨厌他，而是——不甘心。
苏念从成绩单前退出来，人群还在涌动，她被人流挤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了歪，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苏念抬头，撞进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里。
男生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衣领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五官很深刻，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得像一座远山。
陆砚舟。
苏念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不是因为心动——好吧，也许有一点点，但她不会承认——而是因为太突然了。她刚刚还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下一秒这个人就出现在她面前，还扶着她的胳膊。
“谢谢。”苏念迅速抽回胳膊，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陆砚舟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从苏念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成绩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5分。”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这次的差距，5分。”陆砚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比上次少了3分。”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居然记得上次的差距？她以为只有她自己会记这种东西。
“下次我会追上的。”苏念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硬气。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苏念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说：“嗯，我等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教学楼的方向。他的背影很直，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旁边有女生在窃窃私语：“陆砚舟好帅啊……他刚才是不是看了苏念一眼？他们俩是不是认识？”
苏念假装没听到，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高二（1）班在三楼，楼梯口贴着分班名单。苏念停下来看了一眼——高二（1）班，理科重点班，班主任周志远。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陆砚舟，第二个名字是苏念，第三个、**个……她粗略扫了一眼，发现年级前三十基本上都在这个班。
她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整理书包，有人在补暑假作业。苏念扫了一圈，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喜欢靠窗的位置，因为可以看到外面的梧桐树。
她刚坐下，旁边就有人凑过来：“苏念！我们一个班诶！”
苏念转头，看到一张圆圆的、笑盈盈的脸。沈恬，她的初中同学，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沈恬的成绩中上，能进重点班全靠**妈在暑假给她报了一个月的魔鬼补习班。
“你也在1班？”苏念有些意外。
“对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沈恬一**坐在苏念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身来面对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刚才在公告栏看到成绩了，你和陆砚舟就差5分！5分！你马上就要超过他了！”
苏念说：“5分也是差。”
“那不一样，你想想，上学期差8分，上学期上学期差12分，你在进步，他在原地踏步，你迟早超过他。”
“你怎么知道他原地踏步？他考703分，全市第一，这叫原地踏步？”
沈恬被噎了一下，歪着头看苏念：“你是在帮他说话吗？”
苏念面无表情：“我在陈述事实。”
沈恬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念，你是不是对陆砚舟……”
“不是。”苏念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答案都是不是。”
沈恬撇撇嘴，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太了解苏念了——苏念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她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数学最后一题我怎么都做不出来，借我抄抄。”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递给她。沈恬如获至宝地接过去，趴在桌上开始奋笔疾书。苏念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充满了整个空间。苏念把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她想起刚才在公告栏前，陆砚舟扶着她的胳膊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上午八点整，班主任周志远走进了教室。
周志远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肚子微微发福，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苏念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带的上届毕业班，有十五个人考上了清华北大，是全校升学率最高的班主任。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周志远。”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目光扫过全班，“欢迎大家来到高二（1）班。在座的各位都是年级里的佼佼者，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重点班不是保险箱，成绩不达标的人，随时会被调整到普通班。”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在聊天的人都闭上了嘴。
周志远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文件夹翻开：“下面我宣布座位安排。座位按照上学期期末成绩排，方便大家互相学习、互相促进。第一排靠窗——”
苏念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陆砚舟。”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教室门口。陆砚舟正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旁边，苏念。”
苏念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全班再次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
“哇——”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坐一起？”
“这是什么神仙同桌配置？”
“周老师你是故意的吧！”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发出暧昧的“哦——”声。沈恬的反应最夸张，她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副“我要晕过去了”的表情。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人，但此时此刻，全班四十多双眼睛在她和陆砚舟之间来回扫射，那种被围观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书本，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陆砚舟倒是很淡定。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然后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全班。
“安静。”他说。
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比大喊大叫更有威慑力。起哄声瞬间小了下去，大家讪讪地收回目光，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苏念偷偷看了陆砚舟一眼。
他正低头从书包里拿课本，侧脸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拿课本的动作很轻，纸张翻动的声音很细碎。
苏念迅速收回目光，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是害羞，是尴尬，不是心动。
绝对不是。
陆砚舟把课本摆好，然后微微侧过头，看了苏念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苏念还是被他看得浑身一紧。
她挺直了腰背，抬起头，用她最冷静、最镇定的表情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苏念先移开了视线。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高二·1班 苏念”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陆砚舟也转回头，翻开物理课本，开始预习。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志远亲自上。他讲课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直接、干脆、不拖泥带水。一道函数题，他用了三种解法，每一种都讲得清晰透彻。苏念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她偶尔会不自觉地用余光瞟一眼旁边的陆砚舟。
他听课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左手转笔，右手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方正的标准楷体，而是带着个人风格的瘦金体，笔画锋利又飘逸。苏念偷偷看了他的笔记一眼，发现他记得很少，只记了每道题的核心思路和关键步骤，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高效。精准。和他这个人一样。
整节课，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别说说话了，连眼神接触都没有。苏念觉得这样挺好——他们是竞争对手，不是朋友，不需要客套，不需要寒暄，各学各的就好。
但下课铃响的那一刻，陆砚舟突然开口了。
“你的笔记本。”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笔记本，封面朝下放。”陆砚舟说，“风会把封面吹起来，页角会卷边。”
苏念低头一看，她的笔记本确实封面朝下扣在桌上，窗户开着，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封面被吹得微微翻动。她不在意地说：“没事，卷了就卷了。”
陆砚舟没再说话。但他伸出手，把她笔记本的封面翻过来，用他自己的笔袋压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苏念看着那个压在她笔记本上的笔袋，愣了好几秒。他的笔袋是深蓝色的，很旧了，拉链头都磨得发白。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陆砚舟”三个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知道他是对谁都这样细心，还是只是顺手。
她只知道，那个深蓝色的笔袋压在她笔记本上的画面，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沈恬从前排转过来，一脸姨母笑：“苏念，你的同桌对你真好。”
苏念把陆砚舟的笔袋拿起来，放在他的桌上，然后对沈恬说：“他只是强迫症。”
“强迫症会帮你压笔记本？你又不是他女朋友。”
“沈恬。”
“好好好，我不说了。”沈恬举起双手投降，但她的笑容一点都没有收敛，“不过说真的，陆砚舟这个人吧，虽然看起来很冷，但其实人挺好的。我初中和他一个学校，他帮别人讲过题，还给流浪猫喂过吃的。”
苏念没说话。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数学课的第一道例题。但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陆砚舟伸手帮她压笔记本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从她眼前划过，带着淡淡的墨水的味道。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林，说话声音很好听。她让大家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
轮到陆砚舟的时候，他站起来，说：“陆砚舟。”
然后坐下了。
全班安静了。
林老师等了五秒钟，确认他没有更多话要说，干咳了一声：“呃……好的，陆砚舟同学，请坐。”
轮到苏念的时候，她也站起来，说：“苏念。爱好是阅读和写作，希望和大家一起进步。”
她说得比陆砚舟多了几个字，但也不算是长篇大论。林老师显然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说：“欢迎苏念同学。”
苏念坐下的时候，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转头，陆砚舟正看着她的笔记本——准确地说，是看着她刚才写的那行字。
苏念写的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句随手写下的话：“703 vs 698，下一次，我会赢。”
她忘了把这行字盖住。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用手遮住那一行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陆砚舟已经看到了，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苏念确定那不是错觉——他真的在笑。
不是那种嘲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觉得很有意思的那种笑。
苏念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写什么不好，非要写这种东西，还被当事人看到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陆砚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做笔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苏念注意到，他转笔的频率变高了——她发现他紧张或者心情好的时候，转笔的速度会变快。
他现在是紧张还是心情好？
苏念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上午的课结束了，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山人海。苏念和沈恬端着餐盘找位置，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角落里的双人座。沈恬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嘴巴几乎没停过。
“我跟你说，我们班那个李浩然，长得还挺帅的，就是成绩一般般。还有一个叫陈思远的，听说钢琴过了十级，好厉害。对了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陆砚舟今天帮你压笔记本？我觉得他真的对你有意思。”
苏念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你想想，他为什么不帮别人压笔记本？偏偏帮你？这就是区别对待！”
“因为我是他同桌，别人不是。”苏念咽下***，用纸巾擦了擦嘴，“沈恬，你能不能不要把每件事都往那个方向想？”
沈恬委屈地撇嘴：“我就是觉得你们俩很配嘛。”
苏念没接话。她低头吃饭，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砚舟的那个笑。
午休结束后，苏念回到教室，发现陆砚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他做题的时候非常专注，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念轻手轻脚地坐下，不想打扰他。
但她刚坐下，陆砚舟就开口了：“第37页，第三题。”
苏念一愣：“什么？”
“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看一下第37页的第三题。”陆砚舟没有抬头，笔在草稿纸上继续写着什么，“那道题的方法，可以用在你上次期末**的倒数第二题上。”
苏念翻开物理课本的第37页，找到了第三题。她看了三分钟，突然明白了——这道题的解题思路，确实可以用在她期末**做错的那道物理题上。那道题她扣了6分，是她丢分最多的一道题。
她转头看向陆砚舟，他依然低着头做题，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谢”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她觉得如果她说了谢谢，就相当于承认了他的帮助，承认了她需要他的帮助。而她不想要这种承认——她是他的对手，不是他的学生。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研究那道题，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又一遍。
陆砚舟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空气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没有尴尬，而是一种奇异的和谐。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互不干扰，但方向一致。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苏念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她是走读生，不住校。沈恬是住校生，今晚要参加宿舍的第一次卧谈会，兴奋得不行，拉着苏念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才放她走。
苏念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她走过公告栏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成绩单。
第一名，陆砚舟，703。
第二名，苏念，698。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为了发朋友圈，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下一次，她要把这两个名字的顺序换过来。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出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很有节奏。她回头，看到陆砚舟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包单肩背着。
他看到她，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
苏念也没有停。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走出了校门。
在校门口等红灯的时候，陆砚舟走到了苏念旁边。他站定，目光看着对面的红灯，没有说话。
苏念也看着红灯，也没有说话。
绿灯亮了。
两人同时迈步。
过了马路，陆砚舟往左拐，苏念往右拐。他们甚至没有说再见，就像两个偶然同路的陌生人，到了分岔路口就自然地分开。
苏念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砚舟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远，他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没有回头。
苏念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全班的起哄、陆砚舟的“安静”、他帮她压笔记本时手指划过的弧度、他说“那道题的方法”时平淡的语气、还有他在成绩单前说的那句“下次我会追上的”。
不对。
是她说“下次我会追上的”，他说“嗯，我等着”。
苏念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你的目标是超过他，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是你的对手，不是你的心动对象。记住这一点。
但她没有注意到，从今天开始，“陆砚舟”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的分量，已经不仅仅是“对手”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