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胆大包天！------------------------------------------，并没有急于前往平岚县教育局。，深知基层官场中那些老狐狸的警惕性有多高。这些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就证明那栋红砖大楼平时防范极严。门卫、保安、秘书，层层关卡，每一关都有熟人把守。，鬼鬼祟祟地翻窗硬闯，那样一旦事发，性质就成了入室**，他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哪怕他拿到了底账，吴刚和李长河也有绝对的权力和法理解释权，把他直接送进看守所，永世不得翻身。，县****孙连城也是李长河的人，进去就等于判了**。，要在教育局局长的眼皮子底下玩虎口拔牙，不仅需要超乎常人的胆量，更需要一套天衣无缝、能够光明正大震慑住所有小鬼的物理筹备。“虎皮”！、剩下哪儿都嘎吱作响的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捡”的——准确说，是前任主人调走后扔在那里没人要的，他修了修凑合着用。，双腿用力蹬着踏板，穿过县城里几条坑洼不平、一下雨就全是黑泥的土路。，早已被重卡碾得支离破碎。，他回到了县城边缘那片始建于八十年代初、外墙皮大面积脱落、充满着岁月萧瑟感的平岚重机厂职工家属院。、门板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发白的“福”字的木门。这张福字还是去年春节父亲贴的，当时父亲还说：“贴了福字，咱家就有福了。”，祸先到了！
家里空间狭窄、昏暗，空气中带着一股常年散不去、呛人的廉价蜂窝煤味道。
冬天烧蜂窝煤便宜，但那股二氧化硫的味道刺鼻得很，母亲常年咳嗽，就是被这煤烟熏的。
45岁的母亲王美兰，正戴着一条腿用脏兮兮的白胶布缠着的老花镜，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拉着一根长长的线，手指飞快地糊着火柴盒，以此来补贴家用。
糊一千个火柴盒才挣八毛钱，母亲从早干到晚，也就挣个三四块钱。她的手指因为长期接触浆糊和纸板，关节已经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听到大门嘎吱作响，看到本该在机关大院里上班的大儿子陆远，竟然在中午这不当不正的时间点回来了。
王美兰满脸惊讶，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糊了一半的火柴盒。
她双手局促地在围在腰间的旧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快步走进那个只有两平米、转个身都费劲的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当她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荷包蛋的打卤面。
“小远啊，今天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是不是在机关里工作太累了，领导批评你了？”
王美兰将面条放在那张漆面斑驳的小方桌上，嘴里心疼地唠叨着。
鸡蛋在她们家是金贵东西，平时舍不得吃，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儿子回来才舍得拿出来。
“**在厂里上白班，最近重机厂效益不好，要晚上才回。你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在领导面前，你要机灵点，眼里要有活，别老实巴交的总吃亏，咱家没**，只能靠你自己拼……”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那张明明才四十五岁、却写满了生活重压、苍老得犹如五十多岁老妪的面容。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这都是累出来的。
父亲在工厂一个月拿四百多块，母亲糊火柴盒一个月挣不到一百块，要养活一家四口，还要供弟弟读书。
前世那股家破人亡的刻骨铭心之痛，犹如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再次狠狠、无情地刺痛了他的神经元！
他太知道了！如果自己今天不能破了这个死局，等到了2002年，那场席卷全国的国企大下岗狂潮扑向平岚县时。
李长河手底下的那些资本白手套、那些吸血鬼，就会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平岚重机厂，将国有资产以极低的价格瓜分殆尽！
他们先用各种手段把工厂搞破产，然后用几块钱一股的价格把厂房、设备买下来，转手就是几百万的利润。
而他一生刚强、作为八级钳工的父亲，将会在那场剥削中被一脚踢出工厂，最终脑溢血惨死在这间破屋里。
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将会在那场残酷的时代洪流中，被权力和资本的车轮碾成一地粉末！
深沉的亲情羁绊，在这一刻，瞬间将陆远内心深处原本仅存的那一丝属于书生气的软弱和犹豫，彻底放在烈火中锻造，化为了政客最冷酷的铁石心肠！
陆远没有说话，他拉过一张矮凳坐下，端起那碗面，大口大口、近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一滴汤底都没有剩下。
吃完后，他放下大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迅速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波动，双眼变得古井无波。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下午三点，刘国富不在办公室，但他需要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下午一点半，正是基层机关大院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
毒辣的太阳烤着县委大院的水泥地，整个办公楼里静悄悄的，绝大多数办公室都大门紧闭，干部们都在午睡或者打牌。
这是一种特殊的机关文化：中午不休息，下午没精神！
陆远避开了正门的保卫科，从大院后面平时运送垃圾的侧门隐秘地悄悄溜了回办公大楼。侧门的锁早就坏了，用根铁丝就能捅开，这是他前世无意间发现的“秘密通道”。
他蹑手蹑脚地回到综合二科。凭借着前世在机关里打杂写材料练就的深厚公文功底，他对****的格式、行文规范、领导签字风格了如指掌。
陆远熟练地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从一叠废纸中，抽出了一张印着鲜红醒目的“**平岚县委办公室”字样的空白**便笺纸。
这种纸平时锁在柜子里，但他知道老张从来不给抽屉上锁——老张觉得锁了麻烦，反正办公室里也没外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前世在档案室里，看过无数次的、关于吴刚那些嚣张、潦草、极具个人特色的签字笔迹。
陆远拿起钢笔，手腕悬空，一气呵成！
他没有一丝停顿，完美地、甚至连笔锋的转折和力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草拟了一份简短、却透着上级机关威严的县委办紧急《调阅函》。
内容是要求教育局立刻核对教育专项资金情况，并在**报告上签字。
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吴刚”两个大字！
但，光有领导的签字在体制内是不够的，必须得有那枚象征权力的鲜红大印！
陆远将伪造的调阅函夹在几份旧报纸里，走出综合科，深吸一口气，敲开了斜对面“机要科”的门。
机要科的老陈，是个眼看还有两年就要退休的酒蒙子。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在中午喝二两烧酒。酒是散装的高度白酒，装在绿色的军用水壶里，走到哪儿喝到哪儿。
此刻，老陈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嘴角还流着口水，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他的办公桌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平岚大曲”，那是县酒厂出的，三块钱一瓶。
陆远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借着给老陈桌上送《内部参阅》报纸的视觉掩护。他动作极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老陈平时懒得上锁的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老陈这个人有个毛病：嫌钥匙挂在腰上碍事，抽屉从来不锁。这在机关里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但没人管，因为老陈快退休了，谁都懒得得罪一个快走的人。
陆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静静躺在天鹅绒盒子里的备用公章。
他拿起公章，在红色的印泥上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果断、平稳地在自己伪造的《调阅函》落款处，重重地压了下去！
“砰”的一声轻响，一枚鲜红刺眼、刻着“**平岚县委督查室”字样的圆形大印，完美地落在了****上！伪造的虎皮，成了！
就在陆远刚刚把公章放回原处，关上抽屉的那一瞬间！
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急促的皮鞋脚步声！这脚步声陆远太熟悉了——是副主任钱斌！他今天竟然提前回办公室了！
如果在机要科被当场抓获伪造**领导签字和盗用公章，这在体制内可是破坏**规矩、直接要蹲监狱的罪啊！
陆远的反应快到了极点！他的心跳虽然瞬间飙升到了一百二，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形。他一秒钟将那份盖好章的****顺势折叠，滑入自己宽大衬衫的袖口里。同时，他转身拉开机要科的门。
正准备往里进的钱斌，正好和刚出门的陆远撞了个面对面！
“钱科长！”
陆远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做贼心虚的躲闪和慌乱，反而主动迎上前去。
“钱科长，您这么早就来办公了，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啊。我中午去外面的卫生所挂了个急诊拿了点药，肠胃好多了。刚才顺便给老陈送了份报纸。您放心，明天下午一上班，我就回到座位上把那份报告核实后就签字，亲自给您和赵主任送过去，绝不耽误事。”
钱斌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陆远几眼，看着陆远这副没骨头、唯唯诺诺、急于表忠心的软弱样子，他心中的一丝疑虑瞬间打消了。
在钱斌看来，这种乡下来的怂包，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大院里搞事情。更何况，钱斌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被领导压着干脏活、背黑锅，但他运气好，跟对了人，熬出头了。
钱斌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背着手，像驱赶**一样挥了挥手：
“算你小子识相！身体扛不住也得给我扛！赶紧滚回你的座位上去干活，别在走廊里瞎溜达！”
说罢，钱斌挺着肚子，错身而过。
陆远低着头走出大楼，冷汗其实已经微微**了他的后背。
他没有耽搁，骑上车飞快地赶回家中。
翻箱倒柜，他在衣柜最底层，找出了父亲陆建国年轻时当劳模穿过的一套老式的、略显宽大的深灰色中山装。
这套中山装是父亲的心爱之物，只有重大场合才穿。父亲当上省劳模的时候，就是穿着这套衣服上台领奖的。衣服的胸口还别着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劳模徽章。
陆远脱下廉价的衬衫，将这套沉稳的中山装穿在身上，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最上面一颗。
他又走到洗脸盆前，用梳子蘸着冰冷的自来水，将自己原本蓬松随意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梳成了那种体制内中年领导标志性的***。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那面破镜子时。
配合上他那双历经二十年沧桑、古井无波、看透人性的深邃眼神，竟然透出了一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手握监察大权、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吏才有的深沉与恐怖官威！
下午两点二十分。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远处的乌云犹如翻滚的浓墨，一场狂暴的夏末雷阵雨正在极速酝酿，沉闷的雷声在天际隐隐作响。
陆远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出家属院。
狂风卷起地上的沙尘，黑色的中山装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跨上自行车，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风雨欲来的街道，直冲平岚县教育局大楼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