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风起清萍  |  作者:莲梅玄明  |  更新:2026-04-06
远渡自云来------------------------------------------:汴水燕初飞 远渡自云来,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顺天府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倒春寒。窗外风大,吹得小区里的银杏树哗哗作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在琴房里没写完的那段旋律。音符像碎掉的玻璃,散落一地,怎么也拼不起来。,是京都大学音乐系最年轻的教授。这个年纪拿到正教授职称,在龙国音乐界不算绝无仅有,但也足够让人侧目。他的研究方向是龙国民歌的现代化改编,博士论文写的是《豫剧唱腔在当代音乐创作中的转化与应用》,在学术圈里颇受推崇。他自己也作曲,偶尔写一些民乐作品,在业内小有名气。,这些头衔和成就都不能帮他入睡。,漫无目的地刷着。。热闹的、喧嚣的、刻意制造的快乐。他看了几眼就觉得厌倦,正要关掉,手指不小心点进了快首的直播页面。,一个女孩的脸出现在画面上。。,背后是一扇小窗户,窗外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她的头发很长,垂落在肩畔,发尾微微卷曲。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耳垂上戴着一副银链耳饰,链子极细,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屏幕,看着那女孩的嘴唇轻轻开合,听不清在唱什么。她的表情很安静,不像其他主播那样夸张、用力。她只是微微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点了进去。。
她唱的是《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远渡愣住了。
不是因为技巧。坦白说,她的技巧很普通。气息控制不够稳,高音区有些紧,换气的地方也不够讲究。如果这是他的学生,他会指出至少七八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但她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教不出来的。
干净。
像山涧里的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没有经过任何人工过滤,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清冽,透明,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不刺耳,不张扬,却能直接渗进人的心里。
远渡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只是听。
她唱到“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时,声音微微扬起,像一只鸟从山谷里飞起来,翅膀掠过树梢,带起一阵风。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的傍晚,外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嘴里哼着一首老歌。他已经记不清那首歌的旋律了,但记得外婆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像风吹过麦田。
这个女孩的声音,让他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傍晚。
虽然声音完全不同,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的感觉,像回到母腹,像躺在草地上看云,像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被一只手轻轻拂去。
远渡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青柠。”
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言,没有点赞,没有打赏。他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音量调到最小,让她的声音像**音乐一样在房间里流淌。
她唱了《橄榄树》,又唱了《***》,然后是《南屏晚钟》《月亮代表我的心》《送别》。
远渡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段时间,远渡正处于一个瓶颈期。
他在写一部新的作品——根据《诗经》改编的声乐套曲,名字叫《风雅颂》。第一乐章《关雎》已经完成了,第二乐章《蒹*》写了一半,卡住了。他想要的那种声音,那种既古老又新鲜、既厚重又轻盈的声音,怎么也找不到。
他试了很多种方式。换和声、改节奏、调整配器,都不对。写出来的东西技术上是完美的,但缺少灵魂。
那天晚上听到青柠唱歌,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一直在想怎么写,却没有想过谁来唱。
《诗经》里的歌,是民间唱的歌。不是宫廷乐师唱的,不是音乐学院教授唱的,是河边采荇菜的姑娘唱的,是田野里割麦子的小伙唱的。那种声音,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青柠的声音,就是长出来的。
他开始每晚都去她的直播间。
不留言,不打赏,只是听。每天九点,准时打开快首,找到“青柠”的直播间,把手机放在钢琴上,一边听一边工作。
他发现她的歌单很固定,翻来覆去就是那十几首老歌。偶尔加一首新的,也是类似的风格。她不太会跟观众互动,有人留言她也不怎么回,就是一首接一首地唱,唱完了说声“谢谢”,然后继续唱。
直播间的人不多。最多的时候一百多人,少的时候只有几十个。但评论区很热闹,有一群人每晚都来,像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社群。
有一个叫“孓悉”的,是直播间的***,大家都叫他峰哥。他话很多,喜欢在评论区跟人聊天,有人捣乱他会第一个站出来。他像是这个小小社群的守护者,热情、仗义、有点江湖气。
有一个叫“故云”的,远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安静。
故云几乎不说话。他每晚都来,从头听到尾,但很少留言。偶尔留一句,也是很短的——“好听晚安辛苦了”。他的头像是一幅水墨画,远山淡云,一叶扁舟。名字也取得好,故云,像是旧日的云彩,悠悠地飘在天边,不声不响。
远渡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人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也许是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是沉默的听众,都是在深夜里寻找安慰的灵魂。
青柠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远渡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嗓子有点哑。
不是那种感冒的哑,是唱久了之后的疲惫。她唱高音的时候明显在用力,有些音准微微偏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喝了一口水,继续唱。
远渡皱了皱眉。
这样唱下去,嗓子会坏的。
他想留言提醒她,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打。他不想像一个陌生人一样指手画脚。而且,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跟她说话——一个听众?一个音乐教授?一个失眠的中年男人?
都不合适。
所以他继续沉默。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打开电脑,录了一段钢琴伴奏。
是《月光》——德彪西的那首。他选这首曲子,是因为它的旋律简单、空灵,适合青柠的声音。他用最少的音符,留出最大的空间,让歌声成为主角。
录完之后,他听了一遍,又删掉重录。
第二遍,还是不满意。
第三遍,好了。
他把音频文件保存下来,打开快首,找到青柠的账号,发了一条私信。
他写得很简单:“你好,我是你的听众。你的声音很适合唱《月光》,我录了一段钢琴伴奏,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不喜欢,不用回。”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有些后悔。
太唐突了。
一个陌生人,突然发来一段钢琴伴奏,换作是谁都会觉得奇怪。她大概会忽略这条私信,或者礼貌地回一句“谢谢”,然后再也不提。
他关掉电脑,去琴房继续写他的《蒹*》。
写了一个小时,还是写不下去。那些音符像被冻住了,怎么也流动不起来。
他叹了口气,合上谱子,回家了。
那天晚上,远渡照常打开青柠的直播间。
她唱的第一首歌,是《月光》。
用的是他录的伴奏。
远渡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的声音从钢琴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钢琴的音符是冷的,银白色的,一粒一粒地落在水面上。她的声音是暖的,琥珀色的,把那些冷掉的音符一颗一颗地捂热。
“月光啊月光,你照在谁的身上——”
她唱的是自己填的词。词很简单,甚至有些稚嫩,但放在德彪西的旋律里,竟然出奇地合适。
远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唱得好。”
这是他第一次在青柠的直播间留言。
他没有用“远渡”这个名字,而是用了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昵称的临时账号。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个发伴奏的人就是他。至少,不是现在。
青柠看见那条留言,对着镜头笑了笑,说:“谢谢。”
只有两个字。
但远渡觉得,那两个字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故云第一次进入青柠的直播间,是一个下雨的夜晚。
他在顺天府的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稿子、改稿子、跟作者沟通。工作不算累,但很磨人。他今年三十二岁,单身,一个人在顺天府生活了十年,已经习惯了孤独。
那天晚上下雨,他坐在出租屋的窗前,听雨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他打开快首,随便翻了翻,看到一个叫“青柠”的直播间。
封面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一段古老的城墙上,长发被风吹起来,远处是一座塔。
他点进去了。
她正在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故云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他听过很多版本的《送别》。李叔同的原版、朴树的翻唱、各种合唱团的演绎。但这个女孩的版本,是最让他心里发颤的。
不是因为她唱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唱这首歌的时候,是真的在告别。
她的声音里有离别的愁,有不舍的痛,有对远方的期待和对故乡的眷恋。这些东西不是技巧能装出来的,是真的经历过、感受过、疼过,才能唱出来的。
故云听完,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好听。”
然后他退出直播间,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棚上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像是一首安眠曲。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从那天起,故云每晚都来。
他不说话,不留言,不打赏。只是听。从头听到尾,从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有时候工作忙,他会把手机放在桌上,让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同事问他听什么,他说:“一个唱歌的姑娘。”
同事笑了:“你追星啊?”
故云也笑了:“不是追星。是……陪伴。”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不是喜欢,不是迷恋,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情绪的地方。白天在出版社里看那些沉重的稿子,听作者诉苦,帮领导擦**,累得像条狗。晚上回到家,打开她的直播间,听她安安静静地唱一首老歌,一天的疲惫就散了。
她像一剂药。不是治病的药,是养生的药。慢慢地调理,慢慢地滋养,不急不躁。
有一天晚上,青柠唱了一首《我只在乎你》。
唱到“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的时候,故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顺天府十年,他谈过一次恋爱,无疾而终。交过几个朋友,各奔东西。工作换了三份,房子搬了五次,到最后发现,能陪着他的,只有自己。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不是只有自己。
还有一个姑娘,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对着镜头唱歌。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的故事。但她唱的歌,每一句都像是在替他说话。
故云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谢谢你的歌。”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沿着那条白线看过去,看到了桌上的那盆文竹。
那是他搬进这间屋子时买的,养了两年了,一直没死,也没怎么长。就那么绿着,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像那个叫青柠的姑娘。
也像他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远渡每晚都来,故云每晚都来,峰哥每晚都来。还有一些其他的面孔——小鹿偶尔会在评论区冒泡,说一句“青柠加油”;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观众,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
青柠的粉丝从一百多涨到了三百多,又涨到了五百多。
她依然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折叠桌前,对着镜头唱歌。不化妆,不打扮,不刻意讨好。只是唱。
但她的歌声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信心。
是知道自己被听见了的安心。
有一天晚上,她唱完最后一首歌,没有立刻关掉直播。她对着镜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谢谢你们。每天晚上来这里听我唱歌。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不知道你们在哪里,但我知道,你们在。”
她顿了顿,又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说完,她笑了一下,关掉了直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远渡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顺天府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灯光太亮了。但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姑娘,在一间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唱歌。
她的歌声穿过网络,穿**色,穿过千千万万个窗户,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缘分?巧合?还是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在深夜里互相取暖?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会一直在。
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只是——不想错过她的声音。
就像不想错过月光,不想错过春风,不想错过所有美好的、短暂的、稍纵即逝的东西。
远渡在快首上注册了一个正式账号,名字叫“远渡”。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一架钢琴,一扇窗户,窗外是模糊的树影。
他关注了青柠,然后把手机放在钢琴上,打开琴盖,开始弹奏。
弹的是《蒹*》。
写了一半的旋律,在他指尖流淌出来,像河水一样,连绵不绝。
他忽然知道该怎么写了。
让声音从最低的地方升起来,像芦苇从水里长出来。不要修饰,不要技巧,让它自然地、野蛮地、不顾一切地长。
这就是他要的声音。
这就是青柠给他的答案。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琴键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渡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在谱子上写下日期。
然后他打开快首,在青柠的最新视频下面留了一条言。
“唱得很好。继续。”
这一次,他用了“远渡”这个名字。
青柠看到这条留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看着那个名字,觉得有些眼熟。翻了一下之前的记录,发现这个人在她第一条视频下面留过言——“好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开封的院子里唱歌,观众只有三个人。
原来,他一直在。
青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听她唱歌。
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从她最开始唱的时候,就听见了她。
一直到现在。
她在那条留言下面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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